寒潮。
阿阮对这个名词并不陌生。
自从六岁那年跟着父母到了塞西莉亚星,这十年里,她经历的小寒潮大寒潮不知凡几,一度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对寒潮有什么恐惧感了。
但是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超级大寒潮,让她重新回忆起了在塞西莉亚星的第一夜。
很不凑巧,那天也遇上了一场寒潮,是阿阮在今天之前见识过的、威力最大的一场,在之后的十年里都不曾再度遇见。
她对那一天记忆深刻。六岁的她早已有自己独立的卧室、晚上也不会黏着母亲一起睡觉了。但是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听着若隐若现的金属悲鸣,一个人瑟瑟发抖,不敢入睡。
“嘎——吱——!!”
明明是在飞船的核心区,为什么会听到那种声音呢?
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嘶吼,可阿阮分不清,那到底是万年风雪号在向她求救,还是那个在向万年风雪号咆哮的……庞然大物,呢?
后来她还是睡着了——安宁姐来给她哼摇篮曲了。
安宁姐总是这样,只要在她身边,就会感到分外的踏实和安心,好像什么事情都难不倒她,便是寻星摘月,也绝非妄语。
对阿阮来说,安宁姐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从童年记事起,安宁就是阿阮家的一员了。身为学者的母亲固然给予了她最初的启蒙,但忙碌于工作和研究的梅教授,对阿阮其实是疏于陪伴的。
阿阮的记忆里,陪伴她最多的,便是安宁的身影。
安宁姐和他们一家不一样,并不是有机生命,而是名为“电子幽灵”的无机生命,诞生自超大规模的计算网络,算是一种颇为奇特的智械种族。
虽然名义上,她只是梅教授长期雇佣的“科研助理”,但实际上,她早就被接纳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了。在阿阮出生之后,更是扮演着长姐如母的角色。
对阿阮来说,在倾心科学的家人们齐聚的小屋里,她的童年生活与爱密不可分。
而敏感的她也很快察觉到,即使同为“爱”,彼此之间也存在细小的差别,以及不同的气味。
外婆满头银发,爱听那“咿咿呀呀”的戏,父亲的皮靴很大,毛烘烘的。母亲与父亲是爱着彼此的,但他们也时常会争执,但是那种争执在阿阮眼里并不可怕。
阿尔莉丝姨妈比起长辈对她更亲,会买点心给她吃,她的爱里有红豆沙的味道。
她呢,是一个常常犯错,也常常被原谅的小孩子。她给安宁姐添了很多麻烦,但安宁姐总是说,她有能力给自己兜底,让自己放心大胆地去探索世界。
安宁姐的爱像是一杯水,初看是透明的、淡然的,入口却是有些发烫的温热开水。
再大些时候,外婆加入了博识学会,从此杳无音讯,而他们一家也到了塞西莉亚星进行科学考察。
阿阮想要跟着父母一起出去,母亲便对她严苛要求起来,只有阿阮通过了她定期出的测试,才会带她出去一次。而且即便如此,也不会带她去太远的地方,还不允许她离开安宁的看护。
但阿阮已经很满足了。
一步、一步,与最爱的家人们一同行于巨大的冰川星球之上,在途中喘息、驻足,仔细观察那些埋藏于冰川下的、充满魅力的奇妙“生命”。
每次她的小小科考结束,回到科考站里,就是“奖励”的时刻——将安宁姐做的糕点咬上一小口,香味便会紧贴上颚,闪上那么一下:她的小小期待,总让万年风雪号弥漫着糕点的清香。
阿阮也和母亲说过她眼中的塞西莉亚生命,但是梅教授告诉她,她考察过冰川之下,那里没有被冻住的“冰琥珀”——塞西莉亚星没有能被冻在冰川里的复杂生命。
但是阿阮说的生命,其实不是母亲理解中的那种生命。
梅教授不能理解她在说什么,就像阿阮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梅教授看不见冰川里的生命。
她也和安宁说过,也只有安宁会无条件地支持和理解她。
在之后的时间里,阿阮一直忘不掉那个巨兽,但是冰川里的始终只是一个影子,不是她在那天晚上听见的它。
她始终找不到它。
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阿阮听见了,她听见它的脚步声了。
她觉得世界变得很荒谬。
因为它就站在自己面前。
它这样说道:“切断中央温室供暖、切断供电,封闭热交换阀门。”
眼前的人分明是安宁姐,可在那一瞬间,阿阮在她身上看见了它的影子。
阿阮的思绪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不!”
……还给我,把安宁姐还给我。
身体比思维更快,她向那个质量投影扑了过去,想要撤销那个操作。
“不能切断温室!”
“那里有母亲培育了三年的改良小麦!还有我刚刚做好的样本!切断供暖它们几分钟就会死的!”
其实阿阮根本不关心它们,她只是想要把它赶走,把安宁姐抢回来。
……好吧,还是有点关心的。
“阿阮,退后。”
安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劝说,只有毫不动摇的坚硬。
她比石头还要硬。
“我们还有办法的!我们可以降低生活区的温度!”阿阮哀求道,“把生活区降到零度……零下十度,不,零下二十度也可以!”
“大家一起挨冻!我能扛得住!只要温室不结冰就行!”
“提案驳回。”
安宁的声音毫无起伏:“根据协议,领航员及其家属的生命安全高于一切。”
“降低生活区温度会增加你失温的风险。哪怕只有0.1%的概率,我也不能赌。”
阿阮扭头想要冲去中央温室,可还没来得及走几步,就被拦住了。
不知何时,安宁的仿生机体从身后环抱住了阿阮。
仅仅是这一个拥抱,就让阿阮软了骨头,跑不动了。
只要在这个人身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依赖她,就会想要展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
“我不怕冷,你知道我不怕的。”阿阮低声道。
“安宁姐,那里有母亲的心血,也有我的心血……那是我们刚刚才一起命名的塞西莉亚百合啊!”
看着像是个快要失去心爱玩具的孩子的阿阮,听着她惊慌失措地细数那些对她来说无比珍贵的东西,安宁眼中的幽蓝冷光闪了闪……
不为所动。
她的手臂像是台钳一样牢固,但她的动作却并不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与呵护。
安宁将阿阮圈在怀里,用自己机体的恒定温度安抚着少女颤抖的身体。
而在阿阮看不见的地方,这一小会儿时间已经足够她完成操作。
“中央温室已经封锁。热能回流完成,生活区温度稳定。”
随着这一声播报而来的,是安宁平缓而不容置疑的表白——
“阿阮,你是火种,那些东西只是燃料。”
就在这一瞬间,阿阮听见了,听见万年风雪号的凄厉鸣叫。
“嘎——吱——!!”
那声音穿透了十年的时光与岁月,直刺阿阮的耳膜,让她再一次看见了六岁那年让她瑟瑟发抖的巨兽。
它盘踞在塞西莉亚星,渗透在每一寸冻土与冷气里,俯瞰万物,不知度过了多少岁月。
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安宁姐不得不借用了它的力量,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阿阮只是模糊地意识到了那个“庞然大物”的存在,但是要怎么称呼它,她便也不知道了。
但如果要强行为它命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