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阮离开的片刻,安宁默默看着她的造物练习作。
说实话,虽然安宁称其为“奇迹”,但那是站在“阿阮半个多月前才满十六岁”的角度来说的。
要知道,即使是在她的母星地球,一些南极的极地生物也有能力在-196℃下生存,“玻璃化”作为一种生物在低温下存活的策略,更是并不罕见。
具体地说,这些生物可以通过合成一种叫做“海藻糖”的物质,将细胞液变成高粘度的“糖浆”。当温度跌破冰点,这些糖浆不会结成锋利的、能刺破细胞膜的冰晶,而是凝固成一种无定形的、类似玻璃的固态物质。
这在生物学上被称为“隐生”。只要细胞膜不被物理刺穿,生命就能在极端低温下进入休眠,等待苏醒。
自然的神奇,生命的精巧,实在是令人心生敬畏与向往。
所以,这团地衣之所以让安宁感到惊艳,不在于它自己,而在于阿阮。
大自然进化出这种机制用了几亿年,而这个小姑娘只用了半个月,就根据自己的需求,磕磕绊绊地做了这么一个作品出来。
她巧妙地插入了一组高表达的抗冻蛋白基因,让这团地衣能在没有预先脱水的情况下,也能硬抗急速降温——这是想要在塞西莉亚星生存所必需的能力,也是这个作品里真正超越自然进化的“人工奇迹”。
唯一的问题是,虽然理论上这个进化设计允许这些事情,但现实之所以是现实,很多时候就在于它会无情地撕碎“理论上”。
“虽然只是理论上很完美的设计蓝图,还没有得到实证,但接下来的工作也就是枯燥的选种育种罢了……”
就在安宁思索下一步的育种方案时,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嘎——吱——!!”
整艘万年风雪号都剧烈震颤起来,实验台上的玻璃器皿哐当作响,那团刚刚得到自己名字的“塞西莉亚百合”也被震得滑向实验台边缘。
安宁眼疾手快,质量投影立刻伸手托住培养箱,阻止它进一步滑落。
“安宁姐?!怎么回事?!地震了吗?!”
安宁听见了阿阮惊慌失措的声音,她垂下眼睑,监控数据在眼底如海流般流淌。
她看见了在生活区的阿阮,小姑娘手里的热可可泼了一地,此刻正猫着腰、扶着墙,近乎本能地保护着自己。
还好,没有烫伤。
“阿阮,抓紧墙壁扶手,躲到角落去,蹲下。”
安宁的质量投影立刻出现在她的面前,阿阮几乎是本能地照着安宁的指示在动。
另一方面,安宁迅速遍历了万年风雪号的传感器阵列,试图锁定元凶。
外部的温度读数几乎是断崖式下跌,在极短时间内就从-50℃跌至-150℃,并且还在继续下跌!
塞西莉亚星的大气层仿佛突然崩塌了一般,液氮级别的寒流直冲而下,包裹了万年风雪号!
安宁几乎立刻就判断出了情况——
一股前所未有的超高压极寒气团正在过境!
在巨大的温差之下,飞船的金属外壳剧烈收缩,而内部维持着20℃室温的支撑结构还来不及冷却,热胀冷缩产生的恐怖热应力像掰饼干一样,撕扯着每一颗铆钉!
如果只是极端低温,那其实不是什么很大的问题,太空的温度比塞西莉亚星冷多了,万年风雪号也没带怕的。
真正致命的,是“介质”。
在太空中,飞船是通过辐射进行热交换的,效率很低,热量流失很慢,所以问题反而是如何散热。
但在行星表面,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塞西莉亚星的大气,此刻正以极猛烈的姿态刷过飞船外壳,暴力掠夺走热量——这种强制对流的冷却效率,是真空环境的成百上千倍!
热量的变化率才是真正致命的问题!
“崩!”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飞船的方向传来。
“安宁姐?!”阿阮尖叫道。
“不是地震,是寒潮和热冲击。”
安宁没有时间给小姑娘解释更多。
“警告,三号外循环回路堵塞。”
“警告,热交换系统压力过载。”
“警告,反应堆运行效率下降。”
连续三个坏消息让安宁神色凝重。
情况非常简单且致命。
如果把飞船比作一个人,反应堆和循环泵是心脏,导热管路就是血管。
现在,因为外面太冷,流淌在血管里的“热血”——也就是导热工质——正在变得像胶水一样粘稠,甚至开始结冰渣。
心脏推不动这些快要冻住的血液,热量就送不到人体的四肢百骸。为了防止心脏被这些堆积的热量给憋炸掉,就只能降低心脏跳动的频率,也就是让反应堆降频运行。
产热在变少,散热却在加剧。
能源输出和热量维持的平衡之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计算缺口。
如果不做点什么,安宁不一定会有事,但阿阮肯定会被冻死!
“必须切断一部分区块的热能供应。”
安宁的声音在红色的警报灯光中显得格外刺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出于告知义务,她向阿阮展示了飞船的平面结构图,此刻全部区块都亮着代表正常供能的绿色。
“反应堆输出功率下降至40%。无法维持全舰热平衡。”
“正在执行分级切断程序。”
“切断货舱区供暖。切断下层甲板电力。切断备用机库热循环。”
“切断第二实验室供电。切断观测塔供暖。切断走廊区域辅助照明。”
每一个区块的熄灭,都意味着飞船的一部分正在被抛弃到极寒地狱之中。
阿阮眼睁睁地看着那片代表中断供能的红色在飞船平面图上蔓延,一点点逼近核心区。
她的视线——或者说,系统的高亮光标——最终停在了一个巨大的绿色区块上。
那是除了生活区之外,能耗最高的区域——
“切断中央温室供暖、切断供电,封闭热交换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