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冰原与星空共同见证的成年礼之后,阿阮就一头扎进终于向她敞开大门的实验区域,对时间的流逝都毫无察觉。
安宁倒是有些不安,阮队长和梅教授的考察队杳无音信,而她和前线科考车的通讯似乎也受到了什么未知干扰,时断时续。
这种情况以前不是没有出现过,而每次他们都活着回来了……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吧?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时间指向了塞西莉亚历12年1月的下旬。
安宁又在中央温室抓到了沉迷于此的阿阮——这里现在是她的领地,她就是中央温室的王!
“温度……湿度……模拟微弱光照……”
阿阮穿着母亲的白色实验服,带着橡胶手套,正在查看一个密封的玻璃箱。
玻璃箱里是几快灰扑扑的岩石,就是塞西莉亚星随处可见的那种,而岩石的表面则长着一层灰绿色的斑点,就像是发霉了的食物一样。
“说实话,看起来有点丑。”
不知道什么时候,安宁的投影飘在实验台对面,托着腮,对着阿阮的培养箱点评道。
在这次模拟里,安宁所属的智械种族,名字叫做“电子幽灵”。这种在网络信号覆盖范围内进行光学投影的能力,就是她的种族天赋。
“忙活了大半个月,成果如何了?二级研究员阿阮?”
安宁调侃道。
“调皮。”
阿阮头也不抬,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取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试验对象,转移到新的器皿里,放置在显微镜之下。
安宁歪着脑袋,看着她在这忙忙碌碌地观察和记录。
终于,少女直起腰,长出一口气。
“第42次菌藻共生体重建,终于稳定了!”
“我知道你很兴奋,但难道姐姐我还没一块苔藓重要吗?”
安宁的声音在少女耳畔响起,明显有些委屈,还有很明显的夹子音特征。
考虑到安宁的声音一直是电子合成音,很难不怀疑这个夹子音是她刻意保留甚至雕琢出来的。
“啊?诶?安宁姐?什么时候来的?”
很不幸,阿阮没有想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上了邪恶的智械大人的当。
虽然安宁钩直饵咸,但少女也不是什么聪明鱼啊。
“在你说‘调皮’的时候。”
安宁特意向阿阮展示了自己的录音:
——“调皮。”
——“调皮。”
——“调……”
“好、好了!不要再复读了!”阿阮脸色通红地打断了安宁的玉音放送,“我会补偿安宁姐的!”
安宁满意地关掉了单曲循环。
她这人啊,主打一个不记仇——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
你说她会因为阿阮不理自己生气吗?这怎么可能呢?完全不可能的好吧!
嗯……要什么补偿好呢……
“好了,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兴奋?”
安宁轻轻揭过,转而问起了阿阮在做什么。
“啊,对!要跟安宁姐说这个来着的!”
阿阮指了指自己的培养箱:“你看!它的菌丝已经渗透进岩石里了!还有边缘那一圈浅白色的分泌物,那是改良后的地衣酸。”
“因为塞西莉亚星的岩石特别、特别硬,所以我给原始样本的真菌部分加了一点点~魔法~”
阿阮弯曲食指和拇指,指间留有一点点的空隙:
“通过引入超强酸环境的细菌性状,让原始样本能分泌更强力的酸液,从而通过螯合作用,把石头里的金属离子‘凿’出来。”
“简单来说,它自带餐具。”
安宁投影的眼底有数据流淌而过:“嗯……确实惊人。而且,抗冻蛋白的表达量也有非常显著的提升。”
“你做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
阿阮起手就是一句能气昏厥一批延毕学生的话。
“普通的细胞在结冰时,水分子会排列成锋利的冰晶,像无数把小刀一样刺破细胞膜,导致细胞死亡。”
少女越说越顺畅,眼睛里神采奕奕,似有绚烂春光等待绽放:
“只要不结晶,细胞结构就是完整的。等到气温回升,或者有一点点阳光,它们就能解冻,恢复代谢。”
安宁调出阿阮这半个多月来的实验日志,看着那些枯燥的数字和神经病一样的拟合曲线,庞大的算力开始推演和模拟。
随着模拟进度的推进,安宁的神情变得越发惊奇。
“嗯……虽然离播种塞西莉亚星还有距离,但我相信你真的创造了一个奇迹。”
“理论上,只要进入休眠脱水状态,哪怕是零下一百二十度的极端低温,也无法破坏它的细胞结构。”
“实际上,这个温度如果估计得夸张一点,有可能下探到-196℃,也就是液氮的温度。”
“而且,我们可以预测,在零下四十度,它依然能保持最低限度的酶活性,进行微弱的光合作用——这已经是细胞内液保持‘不结冰但能流动’的物理极限了。”
面对极尽赞美之词的安宁,阿阮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掂了掂脚。
“那都是理论数据啦……要是生命研究真的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少女很清醒:
“没有对现实的观测作为证据,真理就残缺了一半。”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安宁停下了数据推演,凝视着阿阮的青眸。
“你真的……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安宁呢喃道。
“安宁姐?”阿阮问道,“你刚刚在喊我吗?”
“没有,没喊你,少自恋了。”
安宁友善地回复道。
就在阿阮要炸毛之前,安宁巧妙地提出了一个新的话题:
“虽然看起来有点丑,但这小东西确实了不起。”安宁戳了戳培养箱,“既然这么厉害,总得有个正式的名字吧?”
阿阮愣了一下,随即咬着嘴唇,眉头扭成一团:
“按分类学命名法,应该是‘耐寒型改良岩生壳状地衣42号’,听起来比较专业,拿去发论文的话,格调也足够……”
“怎么了?不够正式吗?”
看着安宁的古怪视线,阿阮指了指自己:“安宁姐有什么想法吗?”
“这个名字很正式……但我觉得,它值得一个更特别的名字。”
安宁委婉地说道。
“比如?”阿阮的眉毛挑了起来。
安宁试探性地提议道。
“驳回!地衣是不能叫苔藓的!”
阿阮两根手指挡在身前,化作一个叉,否决了安宁的提案。
“而且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是那种会为了绝对理性而叛变的人工智能,一点都不吉利!安宁姐你不要乱立Flag!”
“唉,真难伺候。”
安宁叹了口气。
“明明麻烦的是安宁姐好吧?”阿阮毫不留情地指正道,“我对自己的命名可是很满意的。”
安宁默不作声。
“就叫‘塞西莉亚百合’吧。”她突然说道。
“哈?”
阿阮瞪大了眼睛。
“这哪里像百合了?”她指着培养箱里的灰绿色地衣,“就是之前看的冰晶花都比它像!”
“而且,地衣是真菌和藻类的共生体,和百合所在的被子植物门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这就叫反差……哦,反差萌。”安宁理直气壮地胡扯道,“而且,谁规定名字和现实一定要相符的?发酵葡萄汁也不是葡萄汁嘛!”
她飘得近了一些,看着培养箱里的那抹灰扑扑的绿意,原本戏谑的电子合成音也沉淀了下来,缱绻而温柔:
“它对这颗行星来说,就是新生的希望啊……是你亲手给予这颗行星的黎明。”
“百合花语里有‘纯洁的希望’的意思,不是很合适吗?”
阿阮盯着自己的地衣看了半天,努力地催眠自己它是“百合”。
她可以接受冰晶花这种物理现象有一个塞西莉亚百合的名字,毕竟那只是一个文学性的比喻,而指着一个地衣说“我们叫它百合”吧……
理性告诉她,这是在指鹿为马,但她的心脏却因为安宁的话而微微加速。
“……这绝对是命名欺诈。”
阿阮重新拿起笔,在今天的实验记录上增补了几行字——
【项目代号:塞西莉亚百合】
【状态:正在努力吃饭中】
“居然能上教科书吗?安宁姐你有点太看得起我了。”
阿阮合上实验日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帮我盯着点温控,我去冲杯热饮,你要……哦对,你喝不了。”
面对小姑娘的软挑衅,安宁当场回应道:“但我可以看着你喝,并计算你摄入的卡路里。需要我提醒一下,你的脸比半个月前圆了0.5%吗?”
这就是在暗戳戳地说阿阮胖了!
“那是浮肿!是熬夜的浮肿!”
阿阮“嘁”了一声,哼着小曲,出了中央温室。
安宁的投影仍然留在原地。
她看着被寄予厚望的造物,虚幻的指尖穿过玻璃,停在那团微小的生命之上。
“不蒸馒头争口气啊,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