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安宁邀功似的说道:“这么壮观的花海,想要看一次可没那么容易。”
这处突起的岩石角上也有冰蓝色的花朵,阿阮凑到一块岩面前,单膝跪地,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离自己最近的一朵。
她向一朵塞西莉亚百合伸出手,想要摘下来端详一下。不成想,她的手刚一碰到花瓣,整朵花便裂纹满布,化为片片碎晶。
“这……这不是植物。”
阿阮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没错,塞西莉亚百合虽然有百合之名,却不是一种百合。”
安宁说道:“它实际上叫做‘霜花’现象。是一种只会在极端的暴风雪中绽放的花朵。它只会在一定范围内有积雪的地方绽放,并且会缓慢的散发寒气。”
“从严谨的角度上来说,塞西莉亚百合算不上是一种植物。这种‘百合’往往以风雪碎晶为主干,通过凝结空气中的水汽而形成冰晶的花瓣,最终绽放出各种各样的‘花朵’。”
“这就是塞西莉亚星的‘特产’——只在极寒与风暴后绽放的百合花。”
“假花……”阿阮嘟哝着,“上当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很诚实地近距离观察着这些小家伙。
阿阮的家学虽然以生物学为主,但是这不代表她就不懂其他方向的知识了。
仅仅听安宁的讲述,她就已经意识到“塞西莉亚百合”的真相了——过饱和水汽遇冷,直接发生“凝华”结晶。
“虽然是假花,但在塞西莉亚,假花比真花更真实,不是吗?只要没有风,温度足够低,这片‘花海’就能一直存在。”
安宁眺望着远方的巨大冰川和冰晶花海,沉寂的机械心脏也稍微加速了几分。
“再像真的,这也是假的。”
阿阮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安宁温情脉脉的想象:“只要太阳升起,温度稍稍提高,或者大气对流轻轻吹一口气……”
“啪,它们就没了。”
听到阿阮“针锋相对”的话语,安宁挑了挑眉,倒也不生气,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
“那你就说好不好看嘛,呐,好不好看?”
阿阮沉吟片刻,给出了客观评价:“不是不好看。”
“我怎么嘴硬了?”
阿阮很不服气,“好看、不好看、不是不好看,这是三种评价好吧?”
安宁举手投降。
阿阮哼了一声,脚步没有停下,继续在这一片“伪物”的花海中穿行,翩翩若蝴蝶。
虽然嘴上喊着什么“上当了”,但是少女眼中满溢出来的好奇,却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这毕竟是少女第一次独自一人离开科考站——安宁不算,她任何时候都会跟随外出者——没有了父母的羁绊,她终于可以完全舒展自己的探索欲。
两架“雪鸮”无人机伴随在阿阮的肩侧,它们能在极夜的黑暗中为少女提供照明,以及执行一些简易的数据收集任务。
安宁倒也乐得放任阿阮去自由探索,确保雪鸮跟随正常之后,就转去链接自己的测绘集群,继续推最后的1.3%进度了。
现在暴风雪停了,正是一鼓作气推完全图的好时机!
不过她还没做什么呢,通讯频道里就传来了阿阮有些急促的声音。
“安宁姐,灯调暗一点,往左边那块黑色岩石打。”
悬空的雪鸮微微侧身,光束偏移,照在阿阮指定的那块不起眼的黑岩背风面上。
阿阮趴在岩石边上,从工具带上摸出一把高硬度刮刀,在岩石的缝隙处用力刮擦着。
“滋——”
刮刀在岩石表面的灰绿色“锈迹”上用力一刮,刮开了一道小口子。
“这是……”
雪鸮无人机的摄像镜头之下,被刮开的浅层之下,竟然暴露出一抹惊雷般的翠绿!
“地衣,这是活着的壳状地衣!”阿阮做出了初步的判断。
所谓地衣,是一种真菌和藻类的共生体,它能在非常极端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在这个共生关系里,真菌为藻类提供庇护所,藻类则为真菌提供食物。
塞西莉亚星有微生物,这在十年的考察里已经确定,但是更复杂的生命形式,就没有什么发现了。
……这冰雪陵墓里居然能有地衣的?
“放大画面,我们仔细看看。”
安宁来了兴趣,调动起雪鸮的高倍微距镜头,对准了阿阮的大发现。
在五十倍的放大倍率下,“锈迹”的表面呈现为龟裂状的几何纹理,而在这些纹理之间,镶嵌着一个个黑色的微小圆盘,在边缘还有一圈指头形状的突起。
“是子囊盘,地衣的繁殖器官。”
阿阮盯那些圆盘,眼神迷离:“它不仅活着,甚至还在尝试繁殖。”
“这才是……这才是我想看见的东西啊。”
这块附着在岩石表层的地衣,被阿阮仔细而完整地剥离下来,装进恒温采样盒里。
安宁看着陷入迷狂状态的天才少女,咳嗽了一下,提醒到:
“阿阮,你这是准备做什么?”
“我要把它带回去。”
阿阮头也不回地说道:“我要解析它的遗传序列,改造它的生命密码,选育更适合在塞西莉亚星生长的品种。”
“安宁姐,地衣是先锋,是植物界的拓荒者,是生态系统的基石。”
“正是它们一点点腐蚀了岩石,把石头变成了土壤。而有了土壤,才会有苔藓,才会有草木,才会有森林。”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采样盒密封锁死。阿阮拍了拍盒子,站起身,把它郑重地挂在外骨骼的背包里。
“虽然这些小家伙的代谢几乎停止,但是只要给它一点点液态水,给它一点点温度,里面的绿色藻类就会立刻苏醒。”
“这才是真正的塞西莉亚花。不是冰结的假花,而是会枯萎、会重生的生命之花。”
少女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无垠的冰原:
“我想要让这里开满真正的花,比这片花海更加壮观的花。”
为了采集样本,阿阮爬到了一个比较高的地方,现在安宁不得不仰望着她。
在她张开双臂、拥抱天地的那一刻,那个喜欢坐在书桌前写日记、会因为父母出门不带自己而赌气的小女孩,似乎和一个视野更开阔、信念更明确的少女相合一。
正值韶华的少女,双眼中燃烧着好奇与野心,想要以“造物主”的身份,向这颗极地行星的自然界宣战。
说到这里,阿阮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泄气地垂下肩膀:
“……要做基因组测序和分离培养,得用一号实验室的设备啊,母亲之前锁了权限……”
她踢了一脚地上的碎冰,颇为懊恼:“要是只能用我房间那台老式显微镜,这得做到猴年马月啊……”
“很好笑吗!我很认真在想怎么办的!”阿阮蹬了安宁一眼,“这可是非常珍贵的生物样本!”
“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的话,时机刚刚好。”
安宁眨了眨眼:“看看你的个人终端。”
阿阮有些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身份验证通过】
【用户昵称:阿阮】
【权限变更:Level 3(家属) -> Level 2(研究员)】
【允许访问区域:第一生物实验室、第二生物实验室、中央温室全区……】
阿阮看着那一长串的解锁列表,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安宁:
“这……这是怎么回事?假面愚者的愚人节笑话?还是系统BUG?”
“我可是高贵的知性AI,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安宁矜持地自夸道。
“梅教授在出门前,把科考站的最高权限临时移交给了我。”机械少女高深莫测地笑道,“而作为站点主管,我自然有权任命研究员。”
“这也是梅教授的意思。”
“为、为什么?”阿阮有些发懵,“母亲她以前连温室都不让我随便进……”
那当然不能随便进了!
谁知道你不小心踩坏的是不是哪个重要项目啊!
当然,安宁也就在心里说一说,现在的氛围自然要说点别的。
“今天是塞西莉亚历11年的12月14日。”
安宁没有立刻回答阿阮的问题,反而说起了一些不相关的话题。
“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年了,而今天是你的十六岁生日。”
“在我的母星,1911年12月14日是一个同样特别的数字,那是我们的族群第一次抵达我们母星的南极点。”
安宁指了指天空中绚烂的极光,又指了指阿阮腰间的采样盒。
“今天是你十六岁的生日,也是你的成年礼。”
“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谁的孙女或者谁的女儿,你就是你自己,万年风雪站的二级研究员,阿阮。”
“想种地衣也好,想种土豆也好,哪怕你想把塞西莉亚星的生态圈重写一遍,我都会作为助理协助你,正如我协助你的母亲那样。”
阿阮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些堵。
过了好半晌,她才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虽然带着点鼻音,但那股熟悉的傲娇劲儿又回来了。
“好好好,不种土豆,种地衣。”安宁敷衍地安抚道,“那我们回去?阮博士?”
阿阮高高地扬起头,眼眶微红,眼睛亮得吓人。
“走!回家!”
刚走出几步,她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安宁大声喊道:
“安宁姐!”
“阿阮,我在。”
“谢谢!”
“还有,等我把地衣铺满塞西莉亚,再叫我博士吧!”
呼啸的风噪在通讯频道里沙沙作响,但少女那股意气风发的张扬,却穿透了风雪与电波,依然清晰无比。
没等安宁回答,少女便重新迈开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