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星是一个很古怪的行星。
按照万年风雪号资料库里的数据,这颗位于本地恒星宜居带的边缘,而且被厚重的冰雪包裹的行星,理应是一个死寂的冻土世界。
而这个假设中的地下热源,它的热量透过厚重冰壳的裂隙渗出,加热了贴近地表的下层大气,使其化作上升热流,继而在高空对流层遭遇下沉的极寒气流。
这种剧烈的温差梯度,就化作了永无止境的、夹杂着高能电荷干扰的塞西莉亚暴风雪。安宁使命任务Ⅱ的进度条,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推满,就是因为这暴风雪带来的巨大干扰。
剧烈的冷热空气对流,加上冰晶碰撞的摩擦起电,会产生大量的高能静电和雷暴,干扰电子设备工作。
即使是安宁这样的智械生命,也不能无视大自然的铁面无情。
不过,就在今天,长达半个月的暴风雪终于停歇了。
在晴朗的天空之下,安宁的视线透过“雪鸮”无人机群,巡视着暴风雪刚刚平息的大地,在看见“那个东西”之后,想到宣称一个小时之内不理自己的阿阮,忍不住坏笑了起来。
她给机群设置了自动巡航,然后心神回归科考站,让自己的仿生机体睁开了眼睛——某种“沉重”的实感回到了她的意识里。
虽然她一般是作为电子幽灵出现,但其实梅教授是给她配置了仿生机体的。
不过在阿阮大了之后,这个机体安宁就不太常用了,大部分时间都丢在休眠舱里,充当备用算力单元。
毕竟孩子大了,要有自己的隐私空间。一个随时能联网还能充当监控探头的仿生人总是跟着自己,青春期的小姑娘多少会感觉不自在的。
但是如果没有人形,哪怕知道监控探头背后有人,心理上也会更好接受一点。
她直奔阿阮的卧室。
“咚咚咚。”
安宁敲响了房门。
门内一片死寂。
她很耐心地再敲。
没反应。
继续敲,不停敲,主打的就是一个骚扰。
“不开!”
少女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像是蒙在被子里喊的。显然,阿阮正在严肃执行她的“一小时不理你”单方面制裁。
“真的不开?”
安宁双手抱胸,靠在一侧的金属墙壁上,循循善诱道:“外面的暴风雪停了哦?不想出去看看吗?”
“停、停了就停了,又不是没停过……”阿阮的声音小了一点,似乎有点动摇,“外面除了冰块就是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但那是平时。”
安宁面上带了笑意:“今天不一样。”
“既然阿阮不想看‘塞西莉亚十年一遇的奇迹’,也不想看‘只在特定条件下绽放的塞西莉亚百合’……那姐姐我只好自己去咯?”
她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假装要走,脚步声刻意踩重了一点。
“三、二……”
安宁默数道。
还没数到一,卧室的金属门“唰”地一下拉开了。
“什么塞西莉亚百合?”穿着睡裙的阿阮头发乱糟糟的,“植物图鉴里没有这个花!”
“想知道?”安宁问道。
阿阮点了点头,那双青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很好奇”。
安宁伸出食指,点了点少女的额头,坏笑道:“想知道就去换防护服,姐姐带你去看。”
阿阮沉默片刻,做了一点无谓的坚持:
“安宁姐耍赖!说好了一个小时不理你的!还有四十二分钟!”
“那你等四十二分钟吧,到时候花都谢了。”安宁一摊手,“我自己去,你看监控回放。”
“我给你三分钟……”
安宁话还没说完,阿阮已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转身冲回房间,一边飞快地扒掉身上的睡裙,一边喊道:“等我两分钟……不!一分钟!”
看着手忙脚乱的少女,安宁双手叉腰,得意一笑。
小样,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能搞不定你?
……
十分钟后。
科考站最外层的气闸舱内,红色的警示灯熄灭,转为代表安全的绿色。
随着泄压阀沉闷的“嘶嘶”声,内外气压平衡完毕,在液压杆的推动下,厚重的合金闸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外界的冷气流涌入,与舱内的暖空气剧烈对撞,“极地世界”在此刻仿佛具象化了——凭空腾跃起了一团白雾,翻滚着铺陈在二人脚下。
两个笨拙的身影踩过白雾,站在延伸到外界地面的金属栈桥上,眺望着广袤的极地世界。
这是两只差不多高的“企鹅”。
为了抵御塞西莉亚星地表动辄零下一百多度甚至更低的极端低温,她们穿着全封闭式的重型防护服。
这种防护服臃肿厚重,背部是集成了氧气循环与核能电池加热的维生背包,面罩则是镀了膜的特种玻璃。
“好冷……”
阿阮下意识地抓紧了安宁的手套。
防护服的恒温系统明明在正常工作,显示屏上的体感温度也是舒适的22度,但那种足以穿透灵魂的寒意还是让她打了个哆嗦。
那是视觉上具象化的“寒冷”,即便没有实际触摸到,那份意蕴依然清晰地刻印在阿阮的眼底。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塞西莉亚百合在哪?”
阿阮通过通讯器问道。
“别心急嘛,难得出来一趟,就多看看啦!”
安宁嘿嘿一笑。
她拉着阿阮的手,天上有无人机做眼睛,为她导航。
此时正值塞西莉亚星漫长的极夜。
阿阮无数次在影像资料里看见过塞西莉亚星的面貌,可每一次亲自踏足这个世界时,她都能感受到那种近乎洗涤灵魂的战栗。
暴风雪洗刷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蓝,没有了大气尘埃的遮蔽,壮丽的繁星自九天飞流直下,像是倒悬于天顶的瀑布。
而在她们脚下,科考站孤零零地矗立着,前方是广袤无垠的冰封平原,远处则是连绵起伏的幽蓝色冰川,宛若冰结的海浪,栩栩如生。
这个世界在星光下微微发亮,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而天地之间,除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万籁俱寂。
在安宁拉着她的手,爬上一座岩角后,对方抬起手,指着下方的冰原:
“阿阮,看,开花了。”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下一秒,阿阮的呼吸屏住了。
在她们身下的广阔冰原上,盛开着难以计数的冰蓝色花朵,这片花海成簇成团,蔓延到视线的尽头,直至远方冰川的脚边。
仿佛在一瞬间,这颗冷寂的行星被某种不朽伟力所唤醒,迎来了一场盛大的花期。
阿阮喃喃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