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维希那声哀伤的叹息让夙夜骤然顿住。
他没有趁机追击，反而后退数步，凝神观察对方是否真能恢复理性。若能避免死战，对他而言也是乐得轻松。至少，有机会能从这个曾经的英雄口中，得知他究竟在守护什么。
然而，不知是否真正清醒，路德维希并未再吐露只言片语，亦无停战之意。
那具本应衰竭的躯体，竟不知从何处涌出新的力量。他缓缓站起，一把握住插于血泊中的月光大剑提了起来，双手稳持剑柄，将剑刃庄严地举至面前——一如往昔，他向着这柄圣剑立下誓言时那般肃穆。
那是决意死战的姿态。
是因这具扭曲的兽躯而深陷绝望？
抑或是期盼以战士的身份，迎来一场光荣的终结？
路德维希——尽管仍保持着扭曲的兽形，此刻的神态却绝非野兽所能拥有。那是属于一位恪守荣誉的战士的决死意志。从这一刻起，眼前的存在的确不应再被称为“它（受诅咒的路德维希）”，而是“他（圣剑猎人路德维希）”。
无声的祷告终了，路德维希缓缓垂落剑锋，向夙夜作出一个庄重的姿态——那是邀战的信号。他将以治愈教会第一猎人的姿态，接受后继者的挑战。
战端重启，而他严阵以待却没有主动出击。这不仅展现出圣剑猎人的从容气度，更透露出对后来者那份深沉的期许。
请恩赐于我光荣的死亡！
“已经没有求生欲了么？”
夙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手抬起枪口，朝路德维希的方向扣动扳机。
枪声炸响的刹那，路德维希横剑于身前，宽阔的剑身精准地截住了水银子弹的轨迹。
尽管那张扭曲的面容已无法显露神情，夙夜却从对方的姿态中读出了一丝欣赏——面对治愈教会的第一猎人，能如此果决地接受决斗的邀约，终究不是常人所能及。
英勇向来是战士最美的品质。
夙夜双膝微沉，蓄势准备迎接路德维希的冲锋。那半人马般的雄壮身躯一旦冲撞而来，必定势不可挡，他必须在第一时间闪避。
然而路德维希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第一猎人没有如预料中发起冲锋，而是在十余米外信手挥动月光大剑，隔空斩向夙夜的方向。
这是何意？总不能是在吓唬他吧。以路德维希的品德，就算放水也不可能这么夸张。
望着路德维希的动作，夙夜心头掠过一丝困惑。相隔如此之远，即便月光大剑能如螺纹手杖般延展，恐怕也难触及他的衣角。
可心底的疑惑，转瞬就被眼前的景象击得粉碎。
月光大剑当空划出一弯弧光，墨绿色的剑气竟如月牙般破空而出，直取夙夜所在之处。
飞翔斩击！
这若是放在某部动漫里，至少也得是位大剑豪的绝技。
两道月牙形剑气交错而至，一前一后封住夙夜的退路。
虽是头一回见识这般攻势，夙夜却早已对这世界中层出不穷的奥术见怪不怪。他虽惊不乱，当即按原计划双足发力，向侧方疾掠而出。
“嗤！”
夙夜没有回头。身后传来地面被剑气撕裂的锐响，原本站立之处应声绽开一道深痕。猩红血水如摩西分海般被凌厉剑势从中劈开，掀起半米高的血浪。
威力骇人。
这随手一挥斩出的剑气，竟不逊于他所掌握的最强奥术。
这才是路德维希的真正实力？
还是……那把剑的力量？
在梦境中辗转征战的这些年，夙夜早已见识过无数强大的怪物。即便是那些陷入癫狂的老猎人，他也未尝没有与之厮杀的经验。
倘若人类真能如漫画描绘那般挥出剑气，断无理由仅有此例。从路德维希的记载来看，他本就不是吝于传授之人。最起码，他亲自教导的那一批教会猎人，多少也该有一小部分掌握这般绝技。
看来除了猎人工坊那些千变万化的变形武器之外，亚楠竟还藏着这般堪比魔法剑的装备。
从未想过更换武器的夙夜，此刻心头竟第一次泛起了涟漪。猎人斧太过粗野，锯肉刀也失之狰狞，怎比得上螺纹手杖的优雅与凌厉？但——一柄能挥出剑气的大剑？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眸光微闪之间，夙夜已再度探手，从后腰解下一枚燃烧瓶，振臂向路德维希掷去！
瓶体划出炽烈的弧线，直扑那人马般的巨大身影。
若换作先前那些发狂的怪物，定然不闪不避，任由火焰焚身。但路德维希不同——他绝非失去理智的野兽，怎会做出硬接燃烧瓶，乃至挥剑劈砍这等鲁莽之举？
果然，就在夙夜掷出燃烧瓶的瞬间，路德维希庞大的身躯竟展现出与其体型全然不符的敏捷。他并未挥剑格挡，而是骤然俯身低头，迎着下坠的燃烧瓶直冲而去——竟在灼热的轨迹下方一掠而过，如一道疾风闪电般直逼夙夜。
这完全出乎夙夜的预料。燃烧瓶在他身后轰然炸裂，升腾的火幕非但没能阻挡对手，反而成了路德维希突进的背景。
“嗤！”
月光大剑破空而至，不再是华丽的远程剑气，而是最朴实、也最致命的横斩。剑锋切开弥漫的血雾，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扫向夙夜腰际。
要是这家伙去参加赛马，怕不是回回都能捧走奖杯。
生死一瞬，这荒谬的念头竟闪过夙夜的脑海。所幸千锤百炼的身体本能未曾背叛。他瞳孔骤缩，螺纹手杖如毒蛇吐信般疾点而出，精准地击在月光大剑的剑身侧面。
“铛！”
金石交击声中，夙夜借力向后翻跃，衣袂飞扬。
“嘶啦……”
尽管避开了正面斩击，凌厉的剑风依旧撕裂了他风衣的下摆，布料碎片落入血污之中。
还不等他站稳，路德维希的追击已至！那半人马般的身躯展现出恐怖的爆发力，四蹄重踏地面，震起一圈血浪，第二剑已如影随形般自上方劈落！
这一剑，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莫说这居高临下的跳劈本就势大力沉，单凭路德维希那异变后的庞大身躯，即便是寻常一记竖斩，也绝非绝大多数猎人能够硬接。
更令人窒息的是他对战斗节奏的掌控。
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仿佛永无止境。夙夜被完全卷入对方主宰的节奏中，竟寻不到一丝喘息与反击的间隙。
这就是治愈教会的第一猎人，果然名不虚传。
难怪连那些习惯行走于刀尖之上的猎人们会那般崇敬他，将希望寄托于他一人之身。
然而，想让夙夜就此认输，却也没那么容易。
既然对手不会轻易露出破绽，那便由他亲手撕开一道裂痕。
“轰！”
霸道绝伦的薪火骤然自他体内爆发，那是以生命为燃料的烈焰。炽热的火环以夙夜为中心轰然扩张，瞬间吞噬了周遭被剑风激起的血雾。
高温与冲击令路德维希也为之一顿。纵然身经百战，他也未曾见过如此疯狂的对手。
再癫狂的火药桶猎人，也绝不会在自己脚下引爆炸药。
所幸，过于庞大的体型带来了足够的自重，路德维希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掀飞。他只是不受控制地连退几步，随即猛地将月光大剑刺入地面，硬生生止住了退势。
不能再让他重新掌握节奏了。
夙夜心念电转。一旦让这位第一猎人重整旗鼓，凭借其碾压般的战斗经验，自己绝无胜算。而且，同样的手段第二次就未必还有这么好的效果了。
必须在此时、此地，彻底打断他的进攻态势，不再给予任何喘息之机！
夙夜左手持枪平举，右臂猛然向前挥出——裹挟着薪火余烬的水银子弹，与一道大腿粗细的炽热光束同时迸发，如同撕裂夜空的雷霆，朝着正欲拔剑的路德维希倾泻而去！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
伊芙琳的枪火与古老的奥术光辉交织成毁灭之网，瞬间吞噬了路德维希高大的身影。剑刃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悲鸣，这位第一猎人竟被这融合了薪火之力的全力一击硬生生压制，一时难以挣脱。
“指引我的唯一月光啊，请再次与我并肩而战！”
被方才爆发的薪火炸得灰头土脸满身狼藉，路德维希的神情却愈发肃穆。他高擎月光大剑，剑身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
霎时间，清冷的月华自虚空垂落，四面八方的辉光如受感召，向他举起的剑刃奔涌汇聚。
不是吧，还有更花俏的？
夙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除了那凌厉的剑气，这把月光大剑似乎还藏着更为惊人的力量。
但此刻，他已无路可退。
狭路相逢，唯勇者胜。
既然如此，那就看看谁的底牌，更胜一筹！
夙夜疯狂地将黑暗之环中的灵魂投入薪火熔炉，特别是那刚获取不久的劳伦斯的灵魂，转换的薪火是寻常兽化者的上百倍。他肆意挥霍着提炼出的薪火之力，身体仿佛要被这力量撑破，每一寸骨骼都在高温下发出悲鸣，但这急速飙升的力量，也点燃了他必胜的信念。
就在月光大剑汇聚的月华达到顶峰、即将斩落的瞬间——夙夜双臂高举，双掌在头顶轰然合握！
霎时间，深邃的宇宙星空在他周身展开。无数流星被强行牵引而来，在薪火的灌注下骤然膨胀，从微弱的星芒化作燃烧的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