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向夙夜所在的方向爬出不到一米,垂死的猎人便惊恐地看见那头扭曲的怪物朝自己猛冲而来。
那怪物上身依稀残留着人形,脖颈处却骇然扭曲地缀着两颗头颅;下身则已彻底异变,化作类似驴马般的兽躯——它以四条粗壮的腿踏地而立,另有两条畸形发育的腿扭曲地伸向半空,或无力地垂落在躯干两侧。
当它猛然张开巨口发出嘶吼时,夙夜看见它的口腔内部竟然密密麻麻布满了眼球——一颗紧挨着一颗,层层叠叠,从舌根到上颚,从两颊至喉道深处,尽是可怖的凝视。
它的速度快得骇人,四蹄翻腾间,眨眼已扑至垂死猎人的面前。但它并未停下,而是高高扬起一蹄,轻易冲破猎人徒劳格挡的双臂,重重踏在他的胸膛上。那一蹄蕴含着惊人的力量,瞬间踏碎了猎人的肋骨,整个蹄子深深陷进了胸腔。
“呃啊!”
猎人拼命抬起双手,挣扎了一瞬,随即双臂便软软垂落。
他终究未能逃脱这场清算。
怪物的目光未曾为死者停留分毫,倏然转向,死死锁住院中那位新来的访客。
压迫感甚至凌驾于劳伦斯之上……
庭院已成修罗场,尸骸狼藉,血水浸透地面。猎人|与|兽化者的残躯相互堆叠,无声地宣告着——此乃生命禁域,擅入者唯有死路一条。
那位曾被众多猎人寄予厚望、外出寻求生路的圣剑猎人路德维希,最终竟沦落至此等境地,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受诅咒的路德维希——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可谓名副其实。
他庞大的身躯因畸变而彻底失衡,上半身与下半身几乎同等臃肿巨硕,以至于不得不依靠一条胳膊撑在地面,才能勉强维持摇摇欲坠的平衡。
即便在狂奔之中,他口中那尖锐的悲鸣也未曾停歇,仿佛这具扭曲的躯壳与所行的一切,都正为他带来无尽的痛苦。
“呼!”
凄厉的爪风破空袭来,夙夜猛地矮身翻滚,惊险避过。几乎在同一瞬间,受诅咒的路德维希重重砸落在他原先站立之处。
不知那具扭曲的躯壳中是否还残存着一丝理性——此刻的他,已与狂乱的野兽无异,只顾一次又一次地向眼前的敌人发起疯狂的扑击。
据说,路德维希曾是一位恪守传统、信仰坚定的战士。然而如今,往日的荣光早已荡然无存,只余下这副扭曲的形骸。
“啪”的一声脆响,自它脚下传来。那几只胡乱践踏的蹄足,似乎根本不在意踩到了什么,只顾将沿途一切尽数踏碎。
庭院中早已尸骨遍野。或许它早已习惯了在移动中碾过什么,根本不会低头留意。
但这一次,这个习惯将让它付出代价。
它踩中的,正是夙夜在翻滚闪避之际,伺机留下的黑火焰壶。壶身应声碎裂,粘稠的黑油霎时间涌出,漂浮在血水之上,迅速蔓延开来。
油比水轻,因而能浮于水面,不会下沉——血水亦是如此。
漆黑的油膜迅速吞噬着地上的猩红,但受诅咒的路德维希对此毫不在意。它只是癫狂地跺着蹄子,转身死死盯住夙夜,蓄势待发,仿佛下一秒就要再度扑来。
亚楠的怪物,十有八|九都畏惧火焰。碳基生物之中,能扛住灼烧的终究是少数——这也正是夙夜选择优先使用油瓮,而非雷电符纸的原因。
当然,也与这满地的血水有关。任何稍有常识的人,都不会站在水里玩电。以双方体型的差距来看,对方对电流的耐受程度,恐怕远在夙夜之上。
“呯!”
裹挟着一缕薪火的水银子弹呼啸而过,擦过怪兽的蹄子,斜溅在油面上。散落的火星瞬间腾起,烈火如挣脱牢笼的凶兽般席卷开来,顷刻间便将受诅咒的路德维希吞没在火海之中。
火焰如贪婪的蛭虫,疯狂舔舐着它的皮毛。肩上残存的披风成了绝佳的助燃物,尾与颈间的鬃毛也随之轰然燃烧。
“嗷啊啊啊——!”
烈火涛涛,受诅咒的路德维希在烈焰的炙烤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整个身躯化作一团翻滚的火球,在庭院中疯狂挣扎。
漂亮!
夙夜眼中寒光一闪,杀心顿起。这头可怖的怪物对火焰的抗性竟如此薄弱,与劳伦斯截然不同。
如此一来,消灭它的难度,便要远低于前日与劳伦斯的那场苦战。
受诅咒的路德维希在烈焰中来回滚动,猛地纵身跃起,竟一跃十余米,如同燃烧的陨石般朝着夙夜当头砸落。
明明形似驴子,却有着如此骇人的爆发力。
尽管夙夜正等待着烈火进一步削弱路德维希,他的心神却未有丝毫松懈。当那燃烧的巨兽猛然腾空,他已预判出其坠落之处正是自己脚下这片地面。电光石火间,他解下油瓮链绳,将数个油壶凌空抛向怪物坠落的轨迹,静待它亲自撞碎这份致命的馈赠。
与此同时,夙夜双足发力,身影如魅影般向后疾撤,堪堪避过那陨石般砸落的燃烧之躯。
“这顿驴肉火烧……你就慢慢享用吧。”
怪兽下坠之势凶猛异常,悬空的油瓮接连被它撞得粉碎。即便偶有一两个侥幸未被直接撞破,也在坠地时四分五裂。最终,所有黑油仍尽数铺洒在它的落点周围。
原本随着黑油逐渐燃尽,火势已显衰微之象。这一波燃料的加注,却让烈焰骤然咆哮着冲天而起,火光腾跃数丈之高。即便远在大教堂处的人,恐怕也能望见这山坡下方升起的灼灼烈光。
疯了,彻底疯了!
受诅咒的路德维希在庭院中疯狂冲撞,堆积如山的尸骸被它撞得四散飞溅。火焰将它的皮肤灼得焦黑通红,又在它癫狂的动作下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猩红蠕动的肌肉组织。
夙夜早已借机隐匿了身形,蹲伏在一处尸堆后方静静观察。
烈焰与浓烟遮蔽了怪兽的视线,它暴躁地挥爪拍打着四周的尸堆,残肢断臂如雨纷飞。然而它始终找不到那个罪魁祸首,只能将满腔怒火倾泻在这些无生命的残骸之上。
不知烧了多久,火焰在血水的浸染下渐渐微弱,最终彻底熄灭,只余缕缕焦烟从它被烤得炙热无比的身躯飘向天际。
然而路德维希并未停歇。剧痛使它陷入持久的狂躁,仍在庭院中来回冲撞。但烈火的灼烧已耗尽它太多气力,在一次徒劳的奔袭中,它的腿脚猛然一软,本就失衡的身躯轰然翻倒,在血水中滑行数米,溅起漫天血花。
“终于撑不住了么……这体力当真骇人。”
夙夜只觉得自己的嗅觉几乎要被浓重的血腥与尸臭彻底麻痹,他迫切渴望离开这片令人作呕的区域。
眼见路德维希轰然倒地,他知道反击的时刻到了。
夙夜自尸堆后缓缓起身,轻手轻脚地绕至路德维希身后,确保自己的第一击不会被察觉。
受诅咒的路德维希仍然在血水中挣扎,它想要重新起身,但扭曲的身躯和伤势让它一时间无力站起,丝毫没有注意到寻找多时的罪魁祸首已经悄然逼近自己的后门。
好机会!
夙夜提起螺纹手杖,全力朝前方那不断抽搐的驴屁|股刺去。谁知那条畸形生长、本无法着地支撑的兽腿,竟在无意识的晃动中恰好挡在了手杖前方。
或许有人会质疑螺纹手杖的威力,但这柄武器终究是实心金属所铸。若是卯足了力气劈砍,即便是花岗岩也能砸出裂痕。纵然其斩击之利无法与真正的刀斧媲美,但在实战之中,它的威力绝不容小觑。
那条摇晃的畸形大腿被螺纹手杖劈中,坚固的腿骨当场粉碎性骨折,一条腿软趴趴得垂在驴屁|股上。
受诅咒的路德维希终于注意到了这个试图偷袭自己的猎人,那双被烟和火焰熏得模糊的眼睛死死得瞪着他。只见它一阵翻腾,四条腿和两支胳膊全力支撑着身体,想要重新站起来发起进攻。
“还想爬起来?做梦!”
夙夜强压下心中的嫌恶,硬是将整条手臂狠狠刺入路德维希的驴腹。
手臂没入兽腹的瞬间,他只觉得像是插|进了滚烫的沙堆,灼热的气浪与血液瞬间裹挟而上,烫得他臂上皮肤泛起一片血泡。
但此刻,他根本顾不上。
猎人最基础、却也最为核心的秘术,此刻在兽腹深处轰然爆发。
路德维希浑浊的双眼骤然一清,两颗扭曲的头颅同时张开血口,喷出汹涌的血泉。更骇人的是,那张布满眼球的嘴里,竟随着呕血喷吐出十数颗黏连的眼球。
它好不容易才勉强撑起一小半的身躯,再次重重翻倒,沉入血泊之中。
“这是……”
那颗仍保留着部分人类特征的头颅缓缓抬起,浑浊的眼中竟闪过一丝罕见的清明。
身为曾经的猎人教官,教导过无数教会猎人的他,对刚刚那记深入脏腑的重创,实在再熟悉不过。他怎么能忘记,战士的荣誉。
与此同时,那把即使在兽化后仍被它固执背负在身后的佩剑,终于在剧烈的翻倒中脱落,剑身自鞘中滑出,“锵”的一声斜插在血泊之中,恰好落在路德维希的身侧。
月光洒落其上,原本黯淡的剑刃竟逐渐泛起一抹清冷的月华。
“啊,原来你一直与我同在。”
路德维希仰起头,怔怔地凝视着那道清冷的月光,仿佛在注视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我真正的导师,那股引导我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