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克斯图斯的尸体已被悄无声息地拖走,如同扫除一件碍眼的垃圾,马塞勒斯则被投入了阴暗潮湿的地牢,等待他的是战后的审判。
血迹被粗略地擦拭过,但一些深色的痕迹依然顽固地渗入石缝,无声地诉说着刚刚结束的杀戮。
尼禄站在房间那扇唯一的窗前,窗帘被她拉开了一半。
窗外,卢丹图姆城并未完全沉睡,零星的火焰在城市的角落明灭,那是士兵们在巡逻。
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挺拔,在微弱的月光与远处跳跃的火光映衬下,散发出一种孤寂。
尼禄不再是那个在万民欢呼中接受朝拜的皇帝,而是一个刚刚经历了大叛乱,险些失去一切的皇帝。
源平生放轻脚步,走到她的身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她身后一道沉默的影子,他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略显冰凉的单肩上。
那触碰让尼禄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她的身体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点一样,微微向后,将自己更多的重量倚靠进了身后那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
她的头颅稍稍后仰,靠在了源平生的颈侧,发出一声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奏者啊。”她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清亮,带着一丝被砂纸磨过般的沙哑,“今夜,陪在余身边吧。”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着口中的苦涩,“这胜利尝起来,满是尘埃与鲜血的味道。”
她不需要更多的倾诉,也不需要多余的安慰,源平生沉稳的呼吸,他胸膛传来的有力心跳,以及无声传递过来的理解与支持,本身就是她的安定剂。
仆人送来的食物放在房间里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小木桌上。
所谓的庆功宴,不过是比其他士兵稍好一些的白面包,一块硬邦邦的奶酪,几片风干肉,以及一壶颜色浅淡、明显兑了水的葡萄酒。
简陋得甚至不如罗马一个普通百夫长的日常餐食。
尼禄终于从源平生的怀抱中稍稍转身,面向着他,她脸上强行挤出一丝略带傲娇的笑容,试图驱散自身内心的阴郁,她伸手指向那寒酸的餐桌,语气刻意的大声:
“看吧,奏者!这便是朕为你准备的、庆祝胜利的餐宴了!!”
她的笑容有些勉强,“与罗马金宫的珍馐佳肴相比,着实不堪入目,寒酸至极!你,可不许嫌弃!!”她顿了顿,声音也柔和了些许,“待他日凯旋,重返罗马,余定用黄金与珍珠为你铺就餐桌,让世间所有的美味都呈于你的面前!”
源平生没有去看那桌子上的食物,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尼禄的脸上,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牵着她在桌边坐下。
“陛下,”他的声音低沉却如同暖流注入心田,“能与你平安地共度此刻,于我而言,便是世间最珍贵的盛宴。”
这句话简单,却驱散了尼禄心中的阴霾。
源平生先掰下的一小块相对柔软的面包心,蘸取了一点旁边小碟里珍贵的橄榄油,然后递到尼禄唇边。
“陛下,你先吃点。”他的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尼禄愣了一下,看着近在咫尺的食物,又抬眼看了看源平生专注的神情,脸上微微发热,她有些不自然地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下了那一小块面包。
咀嚼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品尝口中的食物,而是这份被人细心照顾的温情。
“你也吃。”尼禄拿起自己面前那块面包,用力掰下一半,塞进源平生的手里,“不许只看着余吃!”
源平生接过,顺从地咬了一口,尽管面包粗糙得有些刮喉咙,他却觉得甘之如饴。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在这一刻被冲淡了许多。
尼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淡得像水一样的葡萄酒,皱了皱秀气的鼻子:“真是有辱罗马的精神。”
她抱怨着,却还是又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将酒杯递到源平生面前,“奏者,你也尝尝这仙酒?”
源平生就着她的手,也喝了一口,然后认真地点头:“嗯,别有一番风味。”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尼禄,她终于发出了一声真正带着愉悦的轻笑。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着简单的食物和酒水。
两人在昏暗的烛光下分享着简单的食物,话题刻意避开了刚刚的叛乱和严峻的战局,尼禄甚至短暂地说起某次庆典上某个元老出糗的趣事,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源平生配合地笑着,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简单的用餐结束后,尼禄拉着源平生的手,带他来到了那个由旧蓄水池改造的简易浴室。
比起罗马皇宫那遍布大理石,引入温泉的宏大浴场,这里简直如同贫民的窝棚。
空间狭小,墙壁粗糙,唯一的优点是引入了尚算干净的热水,蒸汽在空气中弥漫升腾,勉强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尼禄褪下红色战裙与轻甲,露出其下白皙而优美的身体曲线,缓缓浸入温热的水中,当热水包裹住她疲惫不堪的躯体时,她抑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
她靠在粗糙的池壁边,向仍站在池边的源平生伸出手,绿色的眼眸在水汽中显得朦胧而柔和。
“来吧,奏者。”她的声音带着沐浴时特有的松弛,“将今夜所有的不快与污秽,统统洗去。”
源平生点点头,在尼禄的注视下害羞的脱下衣物,踏入水中,坐在她的身后。尼禄没有任何犹豫,自然而然地向后靠进他怀里,将自己完全交付。
而源平生捧起温热的水,缓缓淋湿她璀璨如阳光的金色长发,然后取过旁边放置的香皂,他的指尖力道适中,轻柔地按摩着她的头皮,梳理着长发。
水流温柔地滑过她光滑的肌肤,她闭着眼睛,全身心地倚靠着身后坚实温暖的胸膛,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背部传来,指尖的触碰,带着的温柔,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彻底地松弛下来。
“奏者。”尼禄闭着眼,声音因舒适而有些慵懒模糊,“你的手,很温暖。”
源平生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轻笑道:“能让你感到放松就好。”
尼禄轻轻嗯了一声,像只被顺毛的猫。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身来,面向源平生,水波因她的动作荡漾开,“余也帮你。”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拿过源平生手中的香皂,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有些笨拙地开始为他清洗。她的动作远不如源平生熟练,甚至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泡沫有时会不小心弄到他的脸上、颈间。
源平生没有阻止,只是顺从地微微低头,任由她摆布。看着她专注又略带懊恼的神情,他伸出手,握住她忙碌的手腕,轻声道:“陛下,我自己来就好。”
尼禄却执拗地摇了摇头,挣脱他的手,继续用指尖梳理他的短发:“这是皇帝的命令!余也要为你洗去疲惫。”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太阳穴,轻轻按压着,试图擦去他眉间的忧虑:“余知道,你也很累,一直挡在余的身前。”
源平生心中一暖,不再推辞,彻底放松下来,享受着她这份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关怀。两人在狭小的浴池中,互相为对方清洗,水流声和彼此的呼吸声交织。
寂静中,只有微弱的水声荡漾。
过了许久,尼禄才近乎耳语般地低喃,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伤感:“塞克斯图斯,他曾是那么忠诚,宣誓用生命护卫罗马与余。”她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水汽里,“权力与恐惧,竟能如此轻易地扭曲一颗曾经忠诚的心吗?”
源平生的动作没有停顿,他从身后更紧地环抱住她,下巴轻轻抵着她湿漉漉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不是你的错,尼禄。”他的声音温柔的声音在尼禄耳边响起,“你始终是那个试图驱散黑暗、照亮罗马前路的太阳。”
尼禄在他怀中轻轻转过身,与他面对面。温热的水波因她的动作而荡漾开来,轻轻拍打着两人的身体。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捧住他的脸颊,绿色的眼眸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然后缓缓地......
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交融,不分彼此。
“唯有在你身边,余才能感到真正的、片刻的安宁,奏者。”
沐浴后的尼禄,洗去了与疲惫,浑身散发着清新气息和自身淡淡的体香。
今晚的床榻由几张硬木板拼成,铺着不算厚实的毯子,远谈不上舒适,甚至能感觉到木板之间的缝隙。
但此时此刻,彼此的体温共同构筑了世界上最令人心安的堡垒。
然而,这份宁静脆弱得如同水晶,一触即碎。
源平生的梦境骤然变幻,不再是记忆中卡美洛的废墟,而是陷入了一片寂静被苍月笼罩之地。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色彩,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旷和死寂。
然后,毫无征兆地,她出现了————伦戈米尼亚德。
她静静地矗立在虚无的中心,手持那柄缠绕着散发着金光的圣枪,身姿挺拔如山岳。
她没有看向别处,那双金色瞳孔,仿佛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壁垒,直接凝视着卧榻上相拥的两人。
那目光先是扫过尼禄,最终牢牢地定格在源平生安睡的侧脸上。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连一丝杀意或敌意都感觉不到。
但那股要将一切都彻底冻结的寒意,汹涌地扑向源平生!
“!”源平生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冷汗瞬间从每一个毛孔中涌出,浸湿了额发和贴身的衣物。
巨大的恐惧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他本能地用尽全力收紧手臂,直到确认尼禄的呼吸依然均匀地睡在他的臂弯里,温热的躯体真实可触,那份恐惧才如同潮水般稍稍退去,但剧烈的心悸却依旧久久不散。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尼禄枕的已经有些发麻的手臂,为她掖好毯子的边角,确保她不会受凉后,他才披上外衣,悄无声息地走到外面。
冰冷的夜风立刻包裹了他,扑面而来,这冷冽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晰了一些。他
“噩梦的滋味,尤其是来自一位女神的亲自问候,总是不那么令人愉快,对吧?”一个熟悉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源平生循声望去,只见梅林正倚靠着一段残破的石柱,显然他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源平生没有感到意外,:“她,看到了这里?”他问出了心中最深的忧虑。
梅林笑着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木杖:“内部的叛乱,人心的腐朽与背叛,正是她所持理念的最佳佐证。而她选择在此时,于你的梦境中如此清晰地彰显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源平生,“或许意味着,她认为最后的时机已经临近,下一次她带来的,将不再是梦中的虚幻警示,而是真正的,足以终结一切的风暴。”
源平生沉默地听着,月光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无论她以何种姿态降临,我都不会后退半步,因为,会赢的。”
说完源平生毫不犹豫的转过身,步履坚定地走回房间,他脱去外衣重新躺下,小心翼翼地将尼禄再次拥入怀。
睡梦中的尼禄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归来和他内心深处翻涌的决意,无意识地向他贴得更近,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将脸颊深深埋入他温热的颈窝,寻找着最安心的位置。
源平生收拢手臂,将怀中温软的身躯拥得更紧,少女清浅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带着全然的信任,他低头轻吻她的发顶,在心底重复着那个誓言————会赢的。
他闭上眼,将脸颊埋入尼禄散落的金发中,最后一次汲取这份短暂的宁静。
风暴将至,而他已握紧手中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