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丹图姆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城墙上的火把摇曳,如同垂死者的目光,在愈发浓重的亡灵气息中明灭不定。
尼禄军团的残部,在无数混杂着希望的视线注视下,如同涓涓细流,汇入这座濒临极限的城市。
城内景象比外观更为残破,街道上挤满了面黄肌瘦的难民和缠着肮脏绷带眼神空洞的士兵。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压抑的啜泣与痛苦的呻吟构成了这里的底色,只靠尼禄仅存的威望,以及禁卫军长官卢基乌斯·塞克斯图斯那些维持着纪律的士兵在支撑。
尼禄几乎没有停歇,立刻投入了对城防与资源的紧张调配,源平生看着她强打精神却难掩疲惫的样子,心生不忍,他选择主动走向拥挤在临时医疗点。
“让我试试。”他对一个正用烈酒粗糙地清洗伤口的医护兵说道。
迎着对方疑惑的目光,源平生蹲下身,将手掌虚按在一个腹部撕裂已然发炎溃烂的士兵伤口上方。
他闭上双眼,引导着体内那股温暖的力量,柔和的白色微光,如同初春融雪,自他掌心流淌而出,渗入那可怖的伤口。
奇迹悄然发生。
溃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恶化,新生的肉芽开始萌发、交织、封合。
士兵因高烧痛苦而扭曲的脸庞逐渐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舒缓,他甚至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神迹,是神迹!”有人低声惊呼。
源平生没有停歇,他一个接一个地治疗下去,从简单的刀剑创伤到复杂的骨折,甚至是被亡灵气息侵蚀散发着腐臭的伤口,在那道光芒下,都得到了有效修复。
他会施展神迹的行为很快传遍卢丹图姆,皇帝身边那位东方宠臣拥有治愈神力的消息,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迅速点燃了底层士兵与民众的希望。
他们看向源平生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近乎崇拜的信赖。
然而,这希望之光,也灼伤了一些人的眼睛。
城市另一端,禁卫军长官卢基乌斯·塞克斯图斯的临时指挥所内,气氛冰冷压抑。
塞克斯图斯本人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正透过窗户,冷冷地注视着远处被伤兵与民众隐隐围住的源平生。他身后站着元老盖乌斯·马塞勒斯,一个衣着尚算体面眼神却充满算计与恐惧的老者。
“看到了吗,卢基乌斯?”马塞勒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士兵们,还有那些贱民,现在只认那个异邦男宠了!他正用那诡异的力量收买人心!长此以往,罗马的鹰旗还有什么威信?我们这些为罗马流尽鲜血的人,又将置于何地?”
塞克斯图斯沉默着,他忠于罗马,更忠于罗马的传统与力量,源平生的出现,以及尼禄对其显而易见的倚重,让他感到了深切的威胁。
他认为,正是这种力量玷污了罗马军团的荣耀。
“陛下已被迷惑,”马塞勒斯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为了罗马的存续,我们必须行动。在事态无法挽回之前,清除这些污染源,让陛下回归正轨,哪怕需要采取非常手段。”
塞克斯图斯的目光最终从窗外收回,眼中闪过寒光,“为了罗马……”他低沉地重复道。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针对源平生乃至旨在逼迫尼禄就范的计划,就在这个夜晚悄然成型。
他们计划在第二天夜晚,利用禁卫军换防和制造城外骚乱的机会,控制行辕,实行兵谏。
他们自以为行动隐秘,却不知,一双遍观现世的眼眸,早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就在塞克斯图斯与马塞勒斯密谋的同时,行辕内一间相对安静的房间中,梅林正开心的评鉴着不知从哪哪来的美酒,他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真是,一刻也不得清闲啊。”他叹了口气,转向正在抓紧时间休息的源平生和擦拭着剑的莫德雷德:
“有个不太妙的消息,两位,我们的禁卫军长官和那位元老阁下,似乎觉得我们太过碍眼了,他们计划在明晚,请我们吃一顿最后的晚餐。”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混蛋!”莫德雷德猛地站起,赤红的魔力几乎要失控溢出,“我现在就去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
“冷静点,莫德雷德。”梅林摆了摆手,“现在去,我们没有证据,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提前引发内乱,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源平生冷静下来反问道:“梅林,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梅林微笑道,“他们想演戏,我们就陪他们演一场。不过,剧本的结局,得由我们来写。”他看向闻讯赶来、脸色铁青的尼禄,“陛下,需要您做出决断了。”
尼禄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她看了一眼源平生,从他的眼中看到的坚定与支持,最终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做,朕要让他们知道,背叛罗马,背叛朕的代价!”
第二天,在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中度过。
表面上,一切如常,源平生继续治疗伤兵,他的名声愈发响亮,甚至有一些伤势较轻的禁卫军士兵也偷偷前来求治,这令塞克斯图斯心中的怒火更盛。
尼禄则依照梅林的建议,故意表现出对塞克斯图斯的倚重,甚至将部分城防的夜间巡查任务交给了他,这无疑给了叛军更大的便利和错误的信心。
黑暗,如同巨大的黑色天鹅绒,缓缓覆盖了残破的卢丹图姆。
反叛的时刻将至。
源平生和莫德雷德待在指定的房间,看似毫无防备,莫德雷德焦躁地踱步,像一头困兽,源平生则静静坐着,努力调整呼吸,感受着体内力量的流动。
终于,城墙某处突然燃起的,那远超常规的烽火猛地划破了夜空!
几乎在信号亮起的瞬间,行辕外传来了沉重整齐的脚步声与盔甲摩擦的铿锵声。
卢基乌斯·塞克斯图斯亲自率领着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精锐禁卫军,以城外出现大规模敌情,需陛下亲临督战以稳定军心为借口,强行突破了外层警戒,直扑尼禄所在的核心大厅。
与此同时,城外也传来了预谋好的喊杀声与混乱的警报,那是马塞勒斯负责制造的骚动,旨在牵制忠诚部队的注意力。
塞克斯图斯脸上带着一丝计划得逞的奸笑,大步踏入大厅,他想象着尼禄惊慌失措、源平生束手就擒的画面。
然而,他看到的,是端坐在皇座之上、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尼禄,她的身边,站着不知何时出现的梅林,正悠闲地把玩着魔术,指尖跳跃着星光。
“塞克斯图斯长官,”尼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大厅,“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塞克斯图斯心中一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上前一步,强压住心中不安,沉声道:“陛下!城外情势危急,亡灵攻势猛烈!为陛下安全计,请即刻移驾!另外,”他目光扫向源平生房间的方向,“为防异动,请陛下下令,将那些可能引来灾祸的异邦人交由我看管!”
“哦?交由你看管?”尼禄缓缓站起身,红色的裙摆如同流动的火焰,“然后呢?是否还要朕签署诏书,承认你们的兵谏正当?承认你们背叛罗马、于国难之际掀起内乱的行径,是忠诚的体现?!”
她的声音因激动在大厅来回响!
随着她的话音,大厅四周阴影中,瞬间涌出无数身披重甲的士兵!
他们手中的武器闪烁着寒光,瞬间将塞克斯图斯及其叛军团团包围,高处,弩箭上弦的冰冷声音他齿寒。
直到此刻,塞克斯图斯才惊恐地发现,他和他的人,早已成了瓮中之鳖!
“你,你早就知道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尼禄。
就在塞克斯图斯意识到失败,试图做最后挣扎、拔剑冲向尼禄的瞬间。
“轰!”
他侧面的墙壁猛地炸开!红色的身影裹挟着狂暴的赤色闪电,瞬间冲至他的面前!
是莫德雷德!她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
没有华丽的技巧,只有最纯粹的力量!
缠绕着赤雷的剑刃带着莫德雷德所有的愤怒与鄙夷,迅速斩向塞克斯图斯仓促格挡的剑!
“铛——咔嚓!”
精钢打造的罗马短剑应声而碎!赤雷余势不减,狠狠劈在塞克斯图斯的胸甲上!
这位禁卫军长官如同被投石机击中般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柱子上,胸甲碎裂,鲜血狂喷,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甘,当场毙命!
主帅瞬间被杀,剩余叛军顿时士气崩溃,在绝对优势兵力的包围下,很快被缴械制服。
城外的骚乱也被预先埋伏的忠诚部队迅速扑灭,马塞勒斯在试图逃跑时被抓获。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传来一阵嗡鸣声。源平生手背上的印记突然剧烈灼痛,一道微弱的银色丝线从印记中延伸而出,指向远方的伦戈米尼亚德。
"这是..." 源平生话音未落,被押解着的盖乌斯·马塞勒斯却猛地抬起头,他听到了城外那代表着总攻开始的恐怖声响,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涌现出一种亢奋的样子。
"听到了吗?!听到了吗!尼禄!" 马塞勒斯猛地挣脱了些许押解,声音尖锐地打断了源平生的思索,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皇座上的红色身影,"是祂!是祂来了!这就是报应!是你这个昏君应得的报应!"
尼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败犬的狂吠,就到此为止吧,马塞勒斯。"
"狂吠?" 马塞勒斯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怨毒,"你这靠着阴谋与血脉上位的女人,也配说我是败犬?!看看你的统治给罗马带来了什么!大火之后重建的、只为你歌功颂德的金宫?还是为了你那可笑的艺术庆典而耗空的国库?亦或是现在这些踏碎我们军团、吞噬我们土地的天灾!"
他猛地向前挣扎:"是你!是你荒诞无度的统治触怒了真正的神明!伦戈米尼亚德就是来净化你这个渎神者的!罗马在你手中只会走向毁灭!元老院早已看透,你不过是个被权力和男宠蛊惑的疯女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带着一种狂热:
"而我!盖乌斯·马塞勒斯!代表着元老院与罗马古老的传统!只有我,才能带领罗马走出这场由你招致的噩梦!我比你,比你这个将罗马拖入深渊的皇帝,更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把权力交出来,为了罗马的存续!"
这番彻底撕破脸皮的怒骂,让整个大厅一片死寂,连窗外的轰鸣都仿佛短暂地停滞了。
所有忠诚于尼禄的士兵都对他怒目而视,而被俘的叛军则低下了头,不敢接触任何人的目光。
尼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马塞勒斯气喘吁吁地说完,她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马塞勒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绿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悲哀。
"说完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将罗马的苦难,归咎于余的庆典与宫殿?你将敌人的入侵,扭曲为对余个人的神罚?马塞勒斯,你和你所代表的传统,目光短浅得令人发笑。"
她猛地抬手,指向窗外正在崩坏的天空与大地:
"看看外面!那不是什么神罚,面对这样的敌人,你想到的不是团结抗争,而是争权夺利,甚至不惜勾结外敌,发动大叛乱!这就是你所谓的更适合?这就是你口中能拯救罗马的传统?"
尼禄的声音如同利剑出鞘,句句错中马塞勒斯:"你口口声声为了罗马,行的却是最卑劣的背叛!你的野心,比亡灵的刀剑更令人作呕!罗马的存续,从来就不需要你这样的蛀虫!"
"你!" 马塞勒斯脸色煞白,还想反驳。
但尼禄已经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对卫兵冷冷下令:"带下去,严加看管,待此战结束,朕要亲自审判他的叛国之罪!"
马塞勒斯在被拖下去时,依旧发出不甘的咒骂,但声音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