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卡美洛的废墟,仿佛也暂时远离了那浓缩了悲怨的沉重。
三人沉默地穿行在不列颠荒芜的丘陵与林地间,净化仪式消耗了源平生大量的心力,尽管体内融合的剑鞘力量正缓慢滋养着他的身体,但精神上的疲惫却难以迅速消除。
傍晚,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找到了一个相对干燥的落脚点,梅林随手布下简单的驱兽和遮蔽气息的结界,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莫德雷德一如既往地抱着她的剑,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但紧绷的肩线显示她并未完全放松。
偶尔,她会睁开眼,警惕地扫视周围被黑暗笼罩的荒野,目光尤其在源平生身上停留片刻,确认他无恙后,才又缓缓闭上。
源平生靠着岩石,感受着身下土地的冰凉,手背上,薇薇安留下的那个形似缠绕藤蔓的淡银色印记,在篝火映照下若隐若现。
它持续散发着一种微弱的温热感,像在无声地提醒着他阿瓦隆的存在,以及那位仙女的深情,这感觉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怎么了,平生?还在想那位热情的湖中女士?”梅林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从哪儿摸出几个野果,递了一个给源平生,“别担心,薇薇安的标记更像是一种……嗯,所有权的宣告和远程关注。”
“短期内,除了让你偶尔做几个关于湖泊和美人的梦之外,不会有太大影响。”他挤眉弄眼的说道,语气轻松。
源平生接过果子,低声道谢,咬了一口,酸涩的汁液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我只是觉得,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他摩挲着手背上的印记,“不列颠的怨念,伦戈米尼亚德,现在又加上阿瓦隆的薇薇安。”
“复杂才是世界的常态,简单往往意味着终结。”梅林拨弄着篝火,火星升腾,“关键在于,你如何在这些交织的因果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记住,力量是工具,羁绊是财富,但最终的选择,永远在你手中。”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源平生一眼,又瞥了瞥似乎睡着了的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忽然哼了一声,眼睛都没睁:“说那么多废话,不如想想怎么尽快赶回去,那个任性的皇帝可别在我们不在的时候,把家底都败光了。”
源平生叹了口气,将果核扔进火堆,体内的剑鞘力量与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共鸣,他能感觉到脚下深处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悲伤。
更也能隐约感知到远方传来的、更加躁动不安的魔力波动。
***
随着三人的速度加快,源平生发现越是接近罗马控制区的边缘,不祥的预兆就越是明显。
起初只是更加偶尔出现被遗弃的简陋营地和小规模战斗的痕迹。
随后,他们开始遇到零星的的逃难者,从这些人口中得到的消息支离破碎,但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尼禄的战况急转直下。
“亡灵,数不清的亡灵!它们像潮水一样,根本杀不完!”
“完了,全都完了,军团被打散了。”
“光,金色的光,碰到就化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荒野上蔓延,空气里弥漫的腐朽愈发浓烈,甚至连天空都似乎被一层不祥的乌云所笼罩,与他们离开时相比,仿佛换了一个世界。
源平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剑鞘力量对这种死亡气息产生了本能的排斥,正不停地发出微微的躁动。
“情况不对劲。”莫德雷德握紧了剑柄,眉头紧锁,“亡灵的活动范围和攻击性都增强了太多。那个冒牌货,难道彻底疯了吗?”
梅林的表情也失去了往日的轻松,他眺望着远方:“不是疯狂,是加速了,伦戈米尼亚德的净化进程,正在以远超我们预料的速度推进,她似乎非常急切。”
终于,他们抵达奥克塔维姆前,眼前所见,只有一片仍在冒着缕缕黑烟的焦黑废墟。
曾经高耸的城墙大面积坍塌,罗马鹰旗被撕裂,与守城士兵的尸体一同散落在残垣断壁之间,任由乌鸦啄食。
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血腥、焦糊和亡灵特有的腐臭,令人作呕,一些扭曲身上还残留着罗马制式铠甲的低阶魔物,在废墟间漫无目的地游荡,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嚎。
这里,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至极的攻防战,并且,尼禄他们失败了。
“怎么会……”源平生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他们出发前当时的气氛十分凝重,却依旧充满着坚守的力量,如今,却只剩下这副模样。
“找!看看有没有活口!”莫德雷德低吼一声,率先冲入废墟,手中长剑挥出,赤雷闪过,将几只扑上来的魔物瞬间蒸发。
源平生和梅林紧随其后,他们在废墟中仔细搜寻,最终,在一段半塌的地窖入口附近,发现了几名躲藏在此精神濒临崩溃的罗马溃兵。
看到源平生他们,尤其是看到莫德雷德那身显眼的不列颠风格铠甲时,溃兵们先是惊恐地举起武器,直到源平生表明身份,并释放出一丝温和的剑鞘力量安抚他们,这些残兵的情绪才稍微稳定下来。
“陛,陛下她。”一个手被砍断,用肮脏布条草草包扎的百夫长,声音嘶哑的说道,“我们守了三天三夜,亡灵太多了,还有那种,那种光!”
通过他断断续续夹杂着恐惧的叙述,以及旁边其他士兵的补充,源平生他们拼凑出了惨烈的真相: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伦戈米尼亚德麾下的亡灵大军就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攻,攻势之狂暴,远超以往。
更可怕的是,伦戈米尼亚德本人再次亲临战场,圣枪所指,城墙崩碎,士兵化为飞灰,她完全放弃了任何战术,只是纯粹地用绝对的力量进行碾压式的摧毁。
尼禄率领守军进行了殊死抵抗,甚至多次亲自上阵,试图扭转战局。
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无穷无尽的亡灵浪潮面前,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城墙最终被突破,防线崩溃。
最终,尼禄在亲卫队的拼死保护下,被迫放弃这座要塞,向更后方的罗马本土方向突围撤退。
而这些溃兵,则是在混乱中与大部队失散,侥幸躲过亡灵清扫战场的幸存者。
“撤退的方向呢?陛下往哪个方向去了?”源平生急切地问。
“东,应该是往东,通往港口城市卢丹图姆的方向,那是我们最后的退路了。”百夫长指着东方,“但那边的情况,恐怕也不会好。”
源平生感到一阵害怕,尼禄败退了,而且是在如此惨烈的情况下。
没有丝毫犹豫,三人立刻调整方向,朝着溃兵指示的东方全速前进,沿途的景象比西部更加触目惊心,战争的残酷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焚烧的村庄、被遗弃的辎重、以及越来越多堆积在路旁的尸体,无不诉说着这场撤退的损失之惨重。
过了许久,他们终于在一片靠近海岸线的丘陵地带,追上了正在艰难行军的尼禄军团残部。
眼前的军团,早已失去了往日罗马军团的无上荣光,士兵们盔甲破损,眼神中充满了疲惫、恐惧,队伍中充斥着伤兵,哀嚎声与压抑的哭泣声不绝于耳,整个队伍行进缓慢,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在队伍中央,源平生看到了那架熟悉,但却布满刀剑划痕的皇家战车。
尼禄就站在车上,她依然穿着那身红色的战裙,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沾染了尘土,她身姿依旧挺拔,努力维持着皇帝的威严,指挥着队伍前行。
但源平生能清晰地看到她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与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她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陛下!”源平生忍不住喊了一声,快步冲了过去。
听到他的声音,尼禄猛地回头,在看到源平生的瞬间,她那双有些黯淡的绿色眼眸骤然亮起,如同被点燃的星辰,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奏者!”
她立马是从战车上跳了下来,不顾周围士兵的目光,一把抓住源平生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他感到疼痛,“你回来了!你没事!太好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这份激动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她很快又恢复了皇帝的姿态,只是紧抓着源平生的手并未松开,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低声重复着,目光在源平生脸上逡巡,似乎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尼禄拉着源平生,梅林和莫德雷德也跟了上来,一起走到路边一处稍微僻静的地方。
“情况很糟,奏者。”尼禄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们也看到了,卢丹图姆恐怕也守不住太久,亡灵的数量和力量都在暴增,伦戈米尼亚德,她似乎铁了心要将我们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尼禄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力感,“我们失去了太多军团,补给线几乎被完全切断,伤员太多了。”
真正让她心力交瘁的,是来自内部的压力,她瞥了一眼不远处几个穿着元老袍服正用不满和怀疑的目光看向这边的人。
“元老院的那些老家伙,还有军中的一些保守派将领,”尼禄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们把失败归咎于我的鲁莽,归咎于对不列颠的远征,甚至归咎于你们。”
她的目光扫过梅林和莫德雷德,最后落在源平生身上,带着一丝愧疚和担忧。
“他们认为是你们引来了伦戈米尼亚德的怒火,要求我与你们切割,甚至将你们交给亡灵以换取和平。”
“荒谬!”莫德雷德冷哼一声,手按在了剑柄上,眼中红芒闪烁,“那些躲在后面的废物,也配指手画脚?”
梅林则摇了摇手指,语气依旧轻松,但内容却毫不客气:
“将希望寄托于敌人的仁慈,尤其是那位已经近乎‘规则化身’的女神的仁慈,无异于自寻死路,陛下,我想您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尼禄点了点头,疲惫中透出坚定:“朕当然清楚,罗马的尊严,不容许如此屈辱,更何况……”她看向源平生,眼神复杂,“朕绝不会放弃奏者。”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内部的掣肘让我们的处境更加艰难。军心不稳,补给匮乏,我们现在几乎是孤立无援。”
源平生将手轻轻放在尼禄紧抓着他的手背上,一丝温和的剑鞘之力缓缓渡了过去,带着安抚与治愈的效果。
尼禄身体微微一颤,感觉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意,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点点,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源平生。
“陛下,我们带来了,可能算是好消息的消息。”源平生开始简要叙述卡美洛之行的经过,包括成功的净化,当然他特意抹去了关于薇薇安的事情。
听完叙述,尼禄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也就是说,不列颠的怨念核心虽被净化,但伦戈米尼亚德的力量根源,更在于圣枪本身?”
“可以这么理解。”梅林接话道,“不过,平生与剑鞘的深度融合,以及他体内这份源自阿瓦隆的联系,也并非全是坏事。至少,他现在对亡灵和怨念的克制力大大增强了。”他看向源平生,“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怎么利用?”莫德雷德问道,“像在卡美洛那样,再来一次大规模的净化?这里可不是不列颠,而且,那个伦戈米尼亚德本体怎么办?不击败她,净化再多的杂兵也无济于事!”
“我的力量,或许可以在关键战役中削弱亡灵。但同时,我们必须找到对抗伦戈米尼亚德本体的方法。”他回想起在卡美洛感受到的阿尔托莉雅的悲伤,“或许……沟通并非完全不可能。”
“沟通?”莫德雷德嗤之以鼻,“那个状态下的她,早就不是亚瑟’了!她现在是规则的化身,是毁灭的代言人!唯有武力,才能终结这一切!”
尼禄看着争论的两人,心中思绪纷乱,外有强敌,内有隐忧,盟友之间也存在分歧。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
“够了。”尼禄的声音恢复了皇帝的威严与决断,“当务之急,是稳定防线,保住意大利这个最后的退路。奏者的力量,将是我们稳住阵脚的关键。莫德雷德,你的勇武不可或缺。梅林,朕需要你的智慧和魔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