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如局……修士为棋……”他无声咀嚼着这几个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于王玄明身上。
将其经历与典籍中那些明确的记载一一对照。
出身微末:王玄明乃是乡野农户之子,挣扎于田埂之间。
一鸣惊人:测出灵根,踏入仙门,学堂第一年便力压众人,强势夺得魁首之位。
缘法自至:八竿子打不着的筑基族兄适时出现,带其认亲归宗,填补其对修行一无所知、毫无根基的缺陷。
悟性绝顶:李乐水两世为人,自问也算有那么几分见识,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两三月内,从一个对数学懵懂无知之人,到将积分(此世谓之分割法)信手拈来!此等悟性,仅有“天才”二字可以形容。
“不会错了,王玄明,他便是典籍中所载的那类人!”李乐水得出了这个让他心神震颤的结论。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丝无法抑制的贪念。
“据典籍所载,与此等人物牵连过深者,福祸难料。多有运数不济者,或成其垫脚石,或在其遭受劫难中身死道消,然而。”
他眼神闪烁,呼吸不禁急促了几分:
“然而,也有记载,若能得其认可、结下善缘,纵使是资质平庸之辈,亦可能遇难成祥,取得远超自身资质的成就。”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心魔滋长,再也无法压下。
他如果按部就班,靠着沈家这棵大树,或许终其一生,一个筑基就已经是极限了,紫府或许也有一二分机会,可那金丹,完全是遥不可及。
可若是能借得王玄明这股东风呢?
“或许,我真的可以尝试靠近他?”
可,又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寻个由头,去接近王玄明?他心中诸般念头翻转,尚未理出个稳妥的头绪,却忽闻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叩门声。
他起身开门,只见王玄明正静立门外。
“他怎会主动寻来?”
李乐水压下心中诧异。
“王师弟?”李乐水侧身将其让进屋内:“今日怎有闲暇来我这儿?”
王玄明撩袍坐下,自来熟的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沈师兄那边,诸事已了。”
李乐水闻言,眉头微挑:“哦?沈师兄是如何平复那诸多纷杂诉求的?”
王玄明毫无迂回之意,直接便切入了核心。
“不过是依计而行,借势分化罢了。”王玄明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咱们这位沈师兄,倒是颇懂得现学现用。他在我那借势补偿之策上,自作聪明地添了一笔。将那批人里,聪明的几个,单独召至身前。告诉他们,许给他们的优渥待遇,分毫不会削减。只不过需得陪他演一出戏。”
说到此处,王玄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真是不知如何说才好,三人知晓之事早晚都会泄露,这五六人知晓的谋划,怎能称之为密谋?人多嘴杂,你看,我如今不是已然知晓,今日你也知晓?再过几日,怕是那些被蒙在鼓里的蠢材,也要个个心知肚明了。”
李乐水适时接话,引他继续:“那些人沈师兄是如何筛选的?”
“如何选?自然是选那些最初试图团结众人、向沈家施压的发起者。这些人,深知其中利害,懂得权衡利弊,自然也更容易看穿那点谋划。这其中的关节,李师兄你不知晓也属正常,我也是前几日方才听闻。起初,这几人试图将众多同窗拧成一股绳,共谋好处。结果,他们想要团结的那些同窗,一个个目光短浅,如同井底之蛙,见眼前丁点利益,便如野狗般扑将上去,使得他们一番谋划,彻底成了笑话。”
“正因如此,当沈家对他们许以重利时,他们卖起那些曾经的同伴来,真是毫无负担,怕是还存了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可笑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同窗,真如被灌了迷魂汤一般,唯恐落后半步,好处便让人抢了去,一个个争先恐后,几乎是求着沈云舟答应。”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当真是见了鬼。灵根怎会大多落在这等心性愚钝、目光短浅之辈身上?本届三百余众所谓仙苗,心性能入眼者,竟不足十指之数。”
李乐水闻言,顺势试探着问道,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哦?却不知王师弟这十指之数的评断里,可还包含了师兄我?”
王玄明转头看他,脸上那点不屑瞬间消融,语气也变得热切起来:“师兄何必妄自菲薄?自然是有你的!不瞒师兄,放眼此届,能在天衍算法一途上,比我进境更快的,也唯有师兄一人了!”
他的眼神亮得惊人,语气却带着无限的惋惜:“可惜啊,师兄你中途便弃了此法,未曾得见其后之精妙。那些先贤遗留下来的推演,当真是巧夺天工。每每思之,都令我心驰神往,只恨生不逢时,恨不能跨越光阴,与那些先贤大能坐而论道!”
一提到天衍算法,王玄明就像是换了一个人。面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痴狂的专注与热情,眉飞色舞,直接将方才还在议论的沈家琐事、同窗百态抛到了九霄云外。
李乐水在一旁,听得却是头皮发麻,心中叫苦不迭。
王玄明口中蹦出的那些玄奥术语、推演模型,在他听来如同天书。他只能凭借前世一点模糊的记忆,勉强捕捉到“收敛”、“无穷”等只言片语,昏昏沉沉地觉得,王玄明描述的,莫非是已经涉及到“级数”这一块了?
可他前世都学不会,今生又哪里真能明白其中逻辑?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脸上堆起略显僵硬的敬佩之色,口中不住地应和:
“是极是极……”
“王师弟所言甚是……”
“先贤智慧,确然无法想象……”
他每一句应答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对方兴致一来,追问他的见解,那便要当场原形毕露。
万幸的是,此刻的王玄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只是需要一个听众,根本无暇去分辨李乐水那含糊的应和背后,内心是何等的空洞与慌乱。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玄明才似是将胸中积攒下来的话语一吐而尽,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李乐水几乎是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恭恭敬敬地将这尊大神送出了门外。
直到王玄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李乐水才猛地靠在门框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竟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