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王玄明，合上房门，李乐水背靠石门，正欲平复方才那番“论道”带来的心神损耗，脑中却灵光一闪，猛地僵住。
“糟了，光顾着应付那天衍算法，倒把探听他口风的正事给忘了。”
一股懊恼涌上心头。可是此刻再找上门去，意图未免太过明显，无异于画蛇添足。他只得按下这份急切，与此同时，另一股好奇心却不可抑制地滋生出来，王玄明口中那精妙绝伦、令他如痴如醉的后继篇章，究竟是何等模样？
自己早已借口道途，不再踏足讲堂，对如今进度确实一无所知。这般想着，他鬼使神差地翻出了那本蒙尘许久的讲义。
只一眼。
仅仅是一眼。
那片由陌生符号构成的冰冷世界便毫不犹豫的拒他于门外。花了许久他才终于搞明白两个符号所代表的含义，其中一个是圆周率，另一个是增值强相关的自然常数。但也仅此而已了，他还是无法理解它们推理过程中所蕴含的理解世界的思维方式，自己与上古先贤直接似乎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平静地合上讲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意料之中罢了，自己不是一拿到讲义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吗。
可为什么自己会有一种浸入骨髓的疲惫。
小镇做题家。
他脑海里莫名闪过上辈子别人对他的评价。是啊，他曾经也以为自己是会的，靠着那点磨出来的、死记硬背的功夫，从一个小县城里的孤儿挤进了大城市。可直到进入更广阔的天地，见了那些真正的天之骄子，他才明白，自己那点会，不过是死记硬背下的无源之水罢了。
“被人说了几句还以为自己真的会呢。”
结果呢？穿越了，换了一个世界，眼前这些真正的题目，他连看都看不懂。
一股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
前世，他好歹还能靠着做题这条路子，勉强向上爬一爬。虽然比不过人家出身好、资源多，但至少还有条路。
可现在呢？
他自己上辈子的老本都要耗尽了，可连这条路上的门槛都摸不到。
“在这一世自己该拿什么往上爬？”
他无声的问自己。
靠着沈家？那不过是与虎谋皮，最终难逃被掌控、被吸干的命运。
靠着这点前世记忆和小聪明？在那些一代人杰、绝世天骄、气运之子面前，简直可笑。
除了那点虚假的伪装，他还有什么？
“啪！啪！”
两声清脆的耳光在寂静中骤然响起，力道十足，李乐水脸颊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指印，火辣辣的痛感瞬间冲散了心中阴霾。
“李乐水啊李乐水，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几前，取出一张白纸，又执起一杆笔。
他蘸墨落笔，写下的并非此界的通用文字，而是一行行、一个个唯有他自己才明白其意的，来自异世的方块字、英文缩写甚至是他自己发明的古怪符号。
困局
从其他人对他态度的变化上看，数学就是这个世界上公认的，判定悟性的工具之一，而这届仙苗只有自己与王玄明能跟得上课程，虽然自己借口前路已定，成功放弃了此道，不过就算如此，他悟性高绝的名号还是打出来了。可真正凭自身悟性学会的，从头至尾，只有王玄明一人。自己悟性露馅，只是时间问题。
他在这段描写自己现状的话语旁边画了一个圈，又重重打了两个问号。
接着，他另起一行，写下：王？
这是一个简短的代号，代表王玄明。
他在后面跟上。
天命之子？
当前对比典籍记载，吻合度大于90%，前期大量标志性事件都已经出现。
其势已成，不可逆，只可引导，或利用。
他在“利用”二字下面划了三条线，又似乎觉得不妥，在旁边写了个“借”字，涂掉，又写了个“合”字，最终还是把“利用”圈了起来。
第三行，他写下：沈/宗
代表沈家和宗门体系。
沈家：安稳，但上限极低，作为平台必然会从客卿身上吸血，但自己是原始股，前路或许并非如此？。
宗门：潜规则横行，但明面规矩仍在，也无人愿意撕破脸皮，这是保护，也是束缚。
写到这里，他的思路似乎遇到了瓶颈。
他停下笔，手指无意识地在“困局”和“王？”之间来回划动。
然后，他仿佛抓住了什么，笔尖飞快地动起来，在“困局”和“王？”之间画了一条粗重的箭头，在旁边写下
我的价值就是在他眼中的悟性。
他在这行字外面画了一个方框，备注这是核心资产。
破局关键：以假借真，借势而起。
但这行字很快又被他自己划掉了一半，他觉得太直白，不够周密。他在旁边重新构思，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维持人设。
加深联系。
不涉核心利益。
目标：资源共享、信息互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在“有福同享”上画了三条斜线。显然，他自己都不信有人会有福同享，又在“有难同当”后面画了一个象征危险的警报符号。
之后，他开始推演具体路径。
要以自身悟性为底气，维持交流。
旁注：切记，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自己可以装、可以骗，但绝不能当真。
随后以脱离沈家为共同目标，构建利益关系。
旁注：自己绝不主动介入其核心事件，以免被殃及池鱼。
最后，在条件允许且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和他一起脱离沈家。
他在第三条后面也画了一个警报符号。
最后，他在纸张的右下角，用最小的字，写下了一个终极问题和一个答案。
Q:最终目标？
A:
他在这里停顿了最久，笔尖悬停，墨汁滴落，晕开一个小点。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写下了两个字：自在。
可就在下一刻又被他疯狂的涂抹掉，重新写上了长生二字。写完这两个字，他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又仿佛获得了新生。
他放下笔，目光缓缓扫过这张布满了古怪符号、箭头、圈叉和涂改痕迹的笔记。
书写能让他强行放慢思绪，让他将杂乱的念头梳理成干净的逻辑链条。
他再次看向这张纸，眼神已彻底褪去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