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雷谷外,白露并未立刻离去,她站在原地,望着洛秋水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震惊。
她与洛秋水同为金丹修士,甚至她接任冰派长老已有些时日,自认修为不算浅薄。可在方才洛师姐起身飞遁的刹那,那股虽一闪而逝、却仿佛能斩断一切的极致锋芒,让她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寒意。
白露清晰地意识到,若与师姐为敌,恐怕……只需一剑,自己便难以抵挡。这种感觉,即便是面对她那距离元婴期仅有一线之隔的师尊凝霜仙子,也从未如此强烈过。
洛秋水并未留意身后师妹的惊愕,她御空而行,神思微散。青石灵脉方向传来的熟悉灵气,让她不禁想起了些许往事。听闻公孙季如今已正式即位,成了公孙家的家主。
他似乎动用了家族力量,竟让风雨楼撤下了那份针对她的特殊悬赏。
念及此处,她心中微暖,但风雨楼的悬赏虽撤,可魔道内部,血剑宫等势力对她的恨意与觊觎却从未消减,那份暗处的赏格,恐怕依旧不低。
思绪流转间,前方已接近青石灵脉区域。她收敛气息,目光如电,很快便锁定了一名身着星宫标志性长老服饰的男子。此人修为不俗,已达金丹后期,正凭借其明显优于同阶的神识,颇为专注地细细探查着周遭,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洛秋水隐在一旁,并未立刻上前。她只是静静观察,心中好奇更甚。星宫长老在此鬼鬼祟祟,所为何事?
然而,就在下一刻,异变突生!
一股极其隐晦,却与她交手过的魔道修士同源的气息,竟从那星宫长老身上悄然泄露出一丝!这气息虽被极力掩盖,但如何能瞒过对魔气感知异常敏锐的洛秋水?
她眸光骤然一凝,不再迟疑,身形翩然显现,落在对方不远处,语气保持着基本的礼节,开口问道:“这位星宫的道友,不知在此地探查何事?”
那男子闻声猛地转头,当看清洛秋水容颜的瞬间,他脸上本能地浮现出极度惊艳的神情,眼神都恍惚了一刹。
但这神情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不自然的、诡异的紫青之色迅速爬满脸庞,仿佛内心的某种情绪被强行扭曲、放大。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勃然大怒,声音都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
“我在此处寻找修炼资源,关你什么事?!星河剑派的手也伸得太长了吧!”
这过激的反应,更加印证了洛秋水的猜测。她面色不变,声音依旧清冷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道友,冷静一下。”
话音未落,行动已起!
不见她如何作势,一道凛冽至极的湛蓝色剑光已然乍现!这剑光并不浩大,却凝练无比,速度快得超越了神识捕捉的极限,其中蕴含的剑意纯粹而凝练,仿佛能碾碎灵魂。
那星宫长老脸上的愤怒瞬间化为骇然与难以置信,他体内的魔气刚刚躁动,护身法宝的光华还未完全亮起……
“嗤——!”
一声轻响。
剑光已如秋水漫过堤岸,无声无息地破开他一切仓促的防御。他只觉得周身经脉一麻,凝聚的法力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僵立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只有眼中还残留着浓浓的惊骇与茫然。
这位在金丹期中实力绝对称得上不凡的星宫长老,竟在照面之间,连一招都未能真正使出,便已彻底败北。
随着法力被强行压制,男子脸上那不自然的紫青之气如同潮水般退去,眼中的狂躁与愤怒也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清明与惊惧。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白衣胜雪、容颜绝世的女子,感受着那深不可测、宛如渊海的气息,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能如此轻描淡写地一招制服自己这金丹后期,除了元婴真君,还有何人?
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与后怕:“晚辈……晚辈有眼无珠,冲撞了前辈,还请前辈恕罪!”他直接将洛秋水当成了星河剑派隐世不出的元婴修士。
洛秋水神情淡然,并未纠正他的称呼,只是平静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洛秋水。”
“洛秋水?”男子先是一愣,随即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大,失声惊呼,“可是……可是一剑败退血剑宫少主江疏影的‘绝剑仙子’?难怪……难怪仙子如此之强!是在下孟浪了!”
他脸上的敬畏之色更浓,原本的些许委屈也化为了面对真正强者时的谦卑。绝剑仙子之名,近年来在宁州修真界可谓如雷贯耳,其战力远超同侪,被视为元婴之下最顶尖的存在,如今亲眼所见,方知传闻不虚。
洛秋水对他的反应不置可否,直接切入正题,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方才情绪暴躁,异于常态。说吧,隐匿在此,究竟意欲何为?”
听到这个问题,男子脸上顿时浮现出浓浓的委屈之色,仿佛憋了许久的苦水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激动:“仙子明鉴!我并非有意隐匿,更无歹意!晚辈只是不解,为何别派的男性修士偶尔也能在贵派附近地域停留,偏偏我星宫之人便不行?方才情绪失控,实非本意,或许是久寻无果,心火上升所致……”
洛秋水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依旧平淡,却点出了关键:“原因,阁下应当清楚。贵派冲虚散人之事,坊间传闻颇多。此外,贵派王登,昔日与我亦有些许过节。”
她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打过王登”这几个字,已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男子一听,脸上顿时露出“果然如此”的无奈神情,他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仙子,冲虚师叔与王登师兄所为,确有不妥之处,连累我等风评受损,晚辈亦是无妄之灾啊!”他连忙解释,生怕洛秋水将他与那两人归为一类。
“晚辈道号明瑜,此番前来,实是为了寻找一株‘炼心芝’。”他不敢再隐瞒,和盘托出,“前些年,晚辈因修行所需,花费重金托付一位相交多年的道友代为留意此物。此人消息向来灵通,甚至……甚至与那天机阁也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故而晚辈对他的信息素来信任。”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据他告知,他曾在星河剑派西方,接近衡州边界的那片区域,远远感受到过炼心芝特有的气息波动。只可惜,他还未来得及仔细探寻,便被附近一头实力强横的妖王发现,只得仓促退走,未能确定具体位置。”
“得此消息,晚辈便立刻动身前来。”明瑜长老指了指脚下的青石灵脉附近,“按照他描述的方位,应是在这一带无疑。可奇怪的是,晚辈在此细细搜寻了数日,几乎翻遍了每一寸土地,却连炼心芝的一点踪迹、一丝气息都未能捕捉到,仿佛那东西从未存在过一般。”
说到此处,他愈发觉得憋屈:“晚辈心急如焚,又见时常有贵派弟子路过此地,便想着上前询问一番。她们常在此活动,或许曾无意中发现过什么线索也未可知。可谁知……”他摊了摊手,表情更加无奈,“那些女弟子见了晚辈,竟如同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远远便避开了,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晚辈。晚辈滞留于此,久寻无果,求助无门,方才……方才才一时情急,冲撞了仙子,实在罪过!”
他眼巴巴地看着洛秋水,希望能从这位名震宁州的“绝剑仙子”这里得到一丝理解,或者,哪怕只是一点线索也好。
洛秋水听完明瑜长老这番带着委屈的叙述,心中非但没有释然,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疑云。
炼心芝?
此物确实对稳固心境、祛除心魔有奇效,尤其是对修炼某些容易引发心神动荡功法的修士而言,堪称至宝。但问题是,炼心芝早已在宁州与衡州交界地带绝迹多年,这在宁州西北部地域几乎是人尽皆知的常识。即便不是专精此道的修士,但只要对宁州西北部的灵物分布稍有了解,也不该不知此事。
可眼前这位星宫长老,不仅深信不疑,还为此耗费时间在此徒劳搜寻,这本身就显得极不正常。
联想到他之前那诡异的紫青面色和难以自控的暴躁情绪,一个在宗门典籍中见过的名词,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洛秋水的脑海——魔神蛊!
此蛊阴毒异常,能于无声无息间侵蚀修士心智,放大其负面情绪,扭曲其认知判断,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引导其行为,且极难被察觉。中蛊者初期往往只觉心神不宁,易怒躁动,对自己身上发生的细微变化和不合常理的想法难以自察。
若他真中了此蛊,那么他那位所谓的“朋友”……
洛秋水眸光微凝,看向明瑜,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缓缓开口:“你那朋友,在告知你消息之前或之后,可是请你用了些茶点、灵食?你食用之后,可曾感觉到有何不适之处?”
她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然而,这话落入明瑜长老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瞬间戳中了最敏感的神经,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紧接着又涌上一股极不正常的、愤怒的潮红。他双眼圆睁,瞳孔中血丝隐现,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起来,张口似乎就要爆发呵斥,那熟悉的、被蛊虫引动的暴怒情绪眼看就要再次主宰他的心神。
可就在他对上洛秋水那双冰冷、清澈仿佛能洞彻一切虚妄的眸子时,一股寒意自心底猛地窜起,如同冰水浇头,竟硬生生将他那即将失控的怒火压了下去。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是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不定和后怕。洛秋水的目光,比任何清心咒法都更有效地让他打了个寒颤,强行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看到他这般反应,洛秋水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确定。不再多言,她身形一动,瞬息间便已来到明瑜身前。明瑜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一股精纯浩大的灵力涌入体内,瞬间将他残存的灵力彻底封印。
洛秋水单手虚提,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暂时失去抵抗能力的明瑜长老带起。她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飞向青石灵脉附近的一处星河剑派宗门据点。
那据点值守的弟子见是洛秋水亲至,还带着一位被制住的星宫长老,虽感惊愕,却不敢多问,立刻开启防护阵法,并引她前往静室。
在据点内,借助宗门布置的简易检测法阵,以及洛秋水自身对异常气息的敏锐感知,结果很快便出来了——明瑜长老的识海深处,果然潜伏着一缕极其隐蔽、带着淡淡魔神煞气的蛊虫气息!
魔神蛊!
猜测被证实,洛秋水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此事,绝非简单的受骗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