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神高原的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仿佛要将那场惊世的天魔解体彻底掩埋。
邪帝念雪,依旧是那副少女的模样,银发赤瞳,周身萦绕着与这凡尘俗世格格不入的古神气息。
只是那赤瞳之中,曾因念昔而染上的些许人间温度,如今已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焦灼所取代。
她不接受。
不接受那个会抢走她天魔泪、会为她取名、会笑着揉乱她头发、会为她与整个家族乃至天下为敌的念昔,就这么轻易地消散。
她走过念昔走过的江南烟雨,踏过念昔踏过的北地风沙,甚至再次回到那片封印了她数万年的死寂之地。
一切都有念昔的影子,却唯独找不到念昔本身。
直到她踏入天荒域,那片与人族疆域接壤、属于妖族的荒芜之地。
在一处被古老禁制笼罩的裂谷深处,她发现了一口井。
井口布满青苔,石壁斑驳,看起来与寻常荒井无异。
但念雪却能感受到,井内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她同源,更与念昔身上那天魔之力隐隐共鸣的波动。
没有犹豫,她纵身跃入。
下坠的过程并非黑暗,而是一种光怪陆离的扭曲。仿佛穿透了无数层叠的空间屏障。
当双脚终于触及实地时,眼前的景象让她这尊太古神祇也为之一怔。
脚下,并非淤泥或石板,而是一轮巨大、清晰、触手可及的明月倒影,散发着清冷皎洁的光辉,行走在上,如踏镜面,漾开圈圈涟漪。
抬头,不见苍穹,唯有无边无际、翻涌着暗红波涛的血海,粘稠、死寂,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明月与血海之间,是一条泾渭分明、扭曲了光线的分界线。
而就在那分界线上,矗立着一道完全由森白骸骨堆砌而成的王座。
王座之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念雪熟悉到骨子里,却又陌生到灵魂战栗的人。
——念昔。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形,甚至连唇角那抹习惯性扬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可气质,却截然不同。
眼前的这个“念昔”,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冰冷与死寂,眼神睥睨,带着一种俯瞰众生、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
她坐在那里,不像一个人,更像是一尊执掌杀戮与终结的神魔雕像,与这倒悬明月、无边血海的环境融为一体。
绝非念雪认识的那个,看似懒散不羁,实则内心藏着温柔与挣扎的姐姐。
“你不是她。”念雪开口,声音在这奇异的空间里显得空灵而冰冷,“你是谁?”
白骨王座上的“念昔”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念雪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我自然不是她。”她的声音也与念昔不同,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冰冷而肯定,“我是她斩出的‘执念尸’。你可以叫我……天魔念昔。”
斩三尸!
念雪赤瞳一缩。
她记得,念昔从楚潇潇那里得到了太一道门的禁忌秘法《斩三尸》。
“她斩你出来,所为何事?”
“镇守此地,替燕明空看住妖族的后门。”天魔念昔回答得毫无波澜,仿佛这关乎两族气运的大事,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道简单的指令,“算是她……留给这人间的一点余烬,一份后手。”
念雪的心猛地一跳。
后手?那是否意味着……
“她呢?她真的死了?”念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天魔念昔沉默了片刻,那冰冷的眼神似乎穿透了这方小世界,望向了不可知的远方。
“本体与圣主同归于尽,气息自此界彻底消失。”她缓缓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可能,“但《斩三尸》玄奥莫测,我与她同源而生,冥冥中尚存一丝极微弱的感应……她或许未彻底湮灭,但应当,已不在此方世界了。”
不在此界!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念雪脑海中炸响。
不是死亡,而是……离开了这个世界?
希望,如同野火,瞬间燎原,将她心中那片死寂的荒原点燃。
她不再看那尊冰冷的天魔化身,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
她抬手,一柄形制狰狞、散发着滔天凶煞之气的长刀凭空出现——凶兵,虎魄!
此刀乃兵主蚩尤之物,凶戾无比,拥有斩破一切界限的潜能。
“告诉我,如何去往‘域外’?”念雪盯着天魔念昔,赤瞳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天魔念昔看着她,那冰冷的嘴角,似乎极其微小地勾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认可。
“以此界坐标为核心,以虎魄凶煞为引,燃你古神本源,或许能劈开一线缝隙。”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漠然的指引,“但域外混沌,危机四伏,时空错乱,你很可能迷失其中,永世沉沦。”
“无所谓。”念雪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她举起虎魄,凶煞之气冲天而起,搅动了脚下明月倒影,激荡了天上无边血海。
她体内沉寂了万古的神力开始沸腾,燃烧,化作纯粹而狂暴的能量,灌注于虎魄刀身。
刀锋所指之处,空间开始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一道细微的、闪烁着混沌色彩的裂痕,如同蛛网般,缓缓浮现。
念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念昔曾布局过的倒悬世界,看了一眼那白骨王座上的冰冷化身。
然后,她义无反顾地,一步踏向了那道正在扩张的混沌裂痕。
银发在混乱的能量流中狂舞,赤瞳中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她会找到念昔的。
无论她在哪个世界,无论要穿越多少混沌,无论要面对何种危险。
找到她以后,一定要先狠狠地揍她一顿,质问她为什么丢下自己,为什么总是自作主张。
揍完以后……
就再也不分开了。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