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也终有雪融之时。
葬神高原上的那场惊天动地,随着年岁流转,终究也成了说书人嘴里一段愈发模糊的传奇,成了江湖客酒酣耳热时,一句真假难辨的谈资。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该杀人的,不会因为一个女子的逝去便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该争名的,依旧为了那虚妄的排名打得头破血流。
该夺利的,蝇营狗苟,算计不休。
马照跑,舞照跳,美人褪去的罗裳,不会因为少了个混蛋,就再穿上。
只是,偶尔在某个酒馆角落,有人提起那个名字,会引来一片混杂着笑骂和唏嘘的应和。
“念昔?那个混蛋啊……”
骂声里,听不出多少恨意,倒像在念叨一个久不归家的、让人又爱又恨的熟人。
大景朝的边疆,依旧不太平。
西北鞑靼兀鲁思的骑兵依旧时不时南下打草谷,西南鹿川的巫蛊之术也偶尔越过瘴气弥漫的群山。
朝堂之上,燕明空依旧懒散地听着臣子们争吵。
只是在目光偶尔扫过空荡荡的御案一角时,会想起那个没能彻底掌控、也没能彻底收藏起来的女人,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名为“可惜”的情绪,旋即又被无边无际的国事淹没。
沈剑皇依旧在剑皇山之巅抚弄着他的佩剑,仪态完美。
只是在无人时,他会从密室中取出那本早已翻烂的《春秋》残卷——当年他偷来改变命运的起点。
看着看着,眼神便会飘远,然后信手从身旁拔起一根草叶,对着虚空轻轻一划,试图捕捉那早已消散在记忆里的、名为“飞仙”的惊鸿一瞥。
草叶无声断裂,他默然良久。
大雷音寺的钟声依旧准时响起。
虚慈方丈宝相庄严,带领僧众诵经念佛,宏大的愿力涤荡着信徒的心魂。
只是偶尔,他会在后山的莲花池边一坐便是一天,看着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花朵,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到月黑风高夜,或许会有那么一两次,一道模糊的身影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寺院,次日便有某处为祸一方的盗匪窝点被洗劫一空,财物尽散贫苦之家,手法……颇为熟稔。
李布衣的小店依旧开着,饭菜的味道,也依旧稳定的难吃。
除了明心,罕有客人。
夜深人静时,打烊之后,李布衣有时会重新拿出那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在油灯下反复推算,眉头紧锁。
明心就蹲在旁边的凳子上,啃着自带的鸡腿,含糊不清地嘲笑:“老牛鼻子,别算了,你那玩意儿要是有用,佛爷我早就立地成佛了!”
李布衣不理他,只是固执地摇晃着铜钱,仿佛非要跟那个早已不在的异数,分出个高下。
钱通天富甲天下,金玉楼的生意遍布九州。
他偶尔会屏退随从,独自走到最喧闹的市井,买一个刚出笼、热腾腾、皮薄馅大的肉包子。然后拿着包子,走到无人的角落,静静地等着它变凉,如同当年那个寒冷的冬天。
最后,他会小心地掰开,自己慢慢地吃掉一半,将另一半用干净的手帕包好,放入怀中,也不知要留给谁。
紫血魔教总坛,血气依旧浓郁。
顾长生修炼得更加刻苦,武圣的境界被他不断推向更深远处。
只是,再凌厉的招式,再磅礴的气血,也填不满心底那份空旷。
他再也找不到那个可以毫无保留托付后背,可以一起挨刀子,可以让他笨拙地叮嘱少喝点酒的死党了。
蓝初漪像一抹游魂,在神州大地上漫无目的地飘荡。
山花烂漫时,她眼中或许会闪过一丝被念昔拉着奔跑的记忆。
酒楼喧嚣时,耳畔或许会响起那人耍赖的笑声。
但那神采总是如星火般一闪即逝,迅速被更深的空洞吞噬。
道心破碎,前路茫茫,何处是归途?
太一道门的云海依旧隔绝尘世。
楚潇潇的泪,早已流干。
她守着念昔那个缥缈的念想,也守着自己那颗再无波澜的心,日复一日地等待着那个明知永远不会再回头的人。
莫道尘有时会提着一壶酒来看她,看着师侄女日渐消瘦的身影,也只能仰头灌下一口,低声抱怨:“那死丫头,走之前也不知道再去梨花坳顺几坛桃花酿……亏大发了。”
顾家老宅,庭院深深
。顾清瑶偶尔会从缥缈宫回来,与已成为家主的顾清影小坐片刻。
兄妹二人很少谈论现在,多是回忆过去,回忆那个会偷果子、会挨鞭子、最后踏着血路离开的阿姐。
茶凉了再续,话却越说越少,只剩下满园的寂静,和那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怀念。
而在那无垠的、混乱的、危机四伏的域外混沌中,银发的少女古神,手握凶兵虎魄,依旧在执着地穿梭。
循着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感应,劈开一个又一个世界的壁垒,目光坚定,赤瞳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找到她,揍她,然后……再也不分开。
念昔不在了。
江湖,似乎因此寂寞了几分,也似乎并无不同。
太阳照常升起,日子依旧要过。
只是,少了那个会偷鸡摸狗、会搅动风云、会让人恨得牙痒痒又忍不住心生向往的混蛋。
这江湖,终究是,
没意思了那么一点点。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