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原道的风,带着天荒域特有的、混杂着沙砾与血腥的粗粝,刮在人脸上,生疼。
这一年,东北天荒域的妖族蓄势待发,叩关在即。
西北鞑靼兀鲁思的马蹄声如闷雷,西南鹿川的瘴气也隐隐躁动。
女帝燕明空一道染血的“血衣令”传出玉京,不叙君臣大义,只问江湖恩仇,召集天下武者,赴铁原道,为身后家国,赌一把生死。
于是,在这座名为“铁壁”的庞大兵营里,便汇聚了天下奇景。
僧袍与道冠并肩而立,魔刃与佛珠同悬帐中。
剑皇山的弟子可能正和七杀楼的杀手蹲在一起啃干粮,风满楼的探子或许在跟祁连寨的好汉交换情报。
平日里或许还要讲究个正魔之分,高低之别,此刻在这铁原道的风沙里,都暂时被对妖族的杀意与对未知命运的忐忑压了下去。
入夜,篝火燃起,驱散着北地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话题引到了那个死去多年的女人身上。
“说起来,老子这会儿来拼命,还是欠了那位的债!”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灌了口劣酒,啐了一口。
旁边有人笑骂:“胡三,你能欠她什么?她还能瞧得上你那三瓜两枣?”
胡老三眼睛一瞪:“怎么瞧不上?一碗盐水煮花生!当年在江南,老子饿晕在路边,是她给了我一碗热乎乎的盐水煮花生!就一碗!他娘的,现在得用命来还了!”
众人哄笑,却带着理解。
这一下便开了闸。
“你那算个屁!老子才冤!”一个瘦小汉子叫道,“她就用一碗掺了水的破酒,骗老子说能提升十年功力!结果屁都没有,就拉老子来这天荒域吹风!”
“我欠她一根头发!”一个女声响起,带着几分无奈,“她说我那根头发长得有灵气,非要拿去研究什么‘青丝蛊’,现在好了,研究到这天荒域来了!”
债务千奇百怪,一碗面,半只烧鸡,一句承诺,甚至只是一个瞧得起他们的眼神……
攀比起来,竟像是在比谁更“荣幸”。
“哼,幼稚。”一个角落里,穿着华服、面色却有些苍白的中年人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不屑。
旁人看去,有人认出了他,低呼:“是‘轩辕圣手’!赌术通神,从未输过,输了也从不认账……”
有人大着胆子问:“轩辕先生,您欠了念昔大人什么?”
轩辕圣手瞥了那人一眼,淡淡道:“一个赌约。”
众人一愣,随即发出更大的哄笑:“就这?我们还以为是什么呢!”
轩辕圣手也不恼,等笑声稍歇,才缓缓补充道:“我们赌的,是命。”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怔住了。
一个从不认输的赌徒,却履行了一个赌命的约定,来到了这十死无生的前线。
这债,太重。
远处,无相魔宗宗主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僧衣,看着这边喧闹的景象,眉头紧锁。
须菩提禅院的住持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众生皆苦,各有缘法。念昔施主虽已不在,其缘未断。”
无相魔宗宗主烦躁地一甩袖子:“狗屁缘法!那混蛋死了这么多年,阴魂不散!搅得活人不得安宁,还得跑来这鬼地方替她……替这人间卖命!混蛋!”
住持微微一笑,并不反驳,只是望着跳跃的篝火,眼神慈悲。
更远处,几个魔道散修竟设了个简陋的香案,上面没有神像,只歪歪扭扭写了个牌位——“不死不灭血衣大魔尊念昔之位”。
他们恭敬地上香祭拜。
有路过的佛门弟子好奇:“这位……灵吗?”
魔道散修头也不抬:“拜就对了!你们拜如来,他们拜天尊,我们魔道,就拜念昔大魔尊!”
又有人嘀咕:“可念昔大人,不是已经……”
那魔道散修猛地抬头,怒目而视:“放屁!大魔尊怎么会死?她是飞升了!离开此界,去更广阔的天地祸害……去弘扬魔道了!”
众人一听,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反正都是来送死的,拜谁不是拜?
那混蛋死了都不让他们清净,他们也不能让她在阎王那里好过!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不少人凑到那香案前,一边煞有介事地作揖,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数落:
“念昔大魔尊,您老人家行行好,保佑我多杀几个妖怪……对了,您还欠我一颗顺来的东海珠没还呢!”
“大魔尊啊,我那条瘸腿的狗还记得吗?您说能治好,结果给治得更瘸了……这次可得保佑我全须全尾回去……”
边拜边骂,荒唐又虔诚。
大战,终究是来了。
血肉横飞,嘶吼震天。
当妖潮暂时退去,铁原道上尸骸遍野,活下来的人倚着残破的兵刃,望着血色夕阳,沉默着。
突然,一个汉子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
“呜呜……老子是被她用一碗隔夜饭骗来的!说好了只是来看看,现在……现在要把命丢在这了!混蛋啊!”
他哭得伤心,旁边一个断了一只胳膊的汉子,用剩下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那……再选一次,你还来不来?”
哭嚎的汉子猛地止住哭声,用力抹了把脸,混着血和泪,梗着脖子道:“来!为什么不来?不来……不来岂不是被她瞧扁了?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有人闻言,低声骂了一句:“念昔这个混蛋……死了都不让人清净。”
旁边有人幽幽接话:“她是个混蛋……那被她用一碗饭、一颗花生、一个赌约就骗来这天荒域拼命的咱们……算什么?”
篝火旁,残垣下,还活着的人们互相看了看,脸上是血污,是疲惫,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却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骄傲的认同。
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却又忍不住笑骂着给出了答案:
“算什么?算他娘的天底下最大的一窝笨蛋!”
“对!一窝笨蛋!”
骂声里,没有后悔,只有认命般的坦然,和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有荣焉。
风,依旧吹过铁原道,卷起血腥与沙尘。
那混蛋不在了,可这人间,到处都是她留下的债,和一群心甘情愿为她,也为这人间拼命的……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