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温暖之家’孤儿院,一个阳光有些过分明媚的午后。
妮可——那时年纪更小,粉色的双马尾还略显毛躁。
因为又一次“创意十足”的闯祸,被德玛拉院长逮个正着,正苦着脸,挥舞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扫帚,不情不愿地打扫着院落。
“妮可姐姐……”细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妮可回头,看见瘦小的小洛像只谨慎的小猫般溜了过来,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两块还带着余温的烤红薯。“给你……你被院长罚了,没吃午饭吧……”
小洛是妮可几年前从街角捡回来的,当时她冻得几乎说不出话。
来到这里以后,小洛就成了妮可的小尾巴,两人的关系很好。
而妮可自己,则是更早的时候,在旧艾利都沦陷以后,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所有的妮可,被德玛拉院长从街角带回这里的。
偷吃红薯的“罪行”自然没能逃过院长的眼睛。不知何时,德玛拉院长来到了后院,妮可立刻换上惯有的嬉皮笑脸,抢先求饶:“院长~我知道错啦!下次真的不敢了,饶了我这次吧!”
出乎意料,院长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说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她摸了摸小洛的头,温和地说:“小洛,你先去找其他小伙伴玩吧。”随后,她看向妮可,“你,跟我来房间一趟。”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只有她们两人。妮可心里有些打鼓,但还是强撑着笑脸。
院长坐在旧藤椅上,还未开口,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攫住了她,她弯下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妮可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慌忙上前,笨拙却急切地扶住院长,轻轻拍着她的背,又飞快地跑去倒了一杯温水。
良久,院长才缓过气来,呼吸渐渐平稳。她看着妮可焦急未褪的脸,没有责怪她之前的调皮,而是轻声问:“为什么……要拒绝上次那户人家?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们,条件……真的很不错啊。”
妮可抿着嘴,倔强地别开头:“我不想离开孤儿院。我走了,谁照顾您?谁照顾小洛她们?”
事实上,和妮可同批进来的孩子,大多都已被领养,开启了新生活。只有妮可,用各种方式“赶走”了一波又一波潜在的收养家庭,固执地留了下来。
院长望着她,眼中是无奈更是心疼:“妮可……你该多为自己想想了。你啊,总是这么莽撞,花钱也没个分寸,以后……怎么勤俭持家,怎么好好生活呢?”
“谁说的!”妮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转过头反驳,声音拔高,仿佛在进行一场重要的宣言,“我以后肯定能赚大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孤儿院我也会建个更大的!把你,把小洛她们都接过去。”
阳光透过窗户,在有些斑驳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一老一少,没有血缘的两人,在这略显简陋的房间里斗着嘴。空气中弥漫的,不是责备,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亲情的温馨与羁绊。
院长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宠溺和忧虑的弧度,低声喃喃:
“傻孩子……”
小洛怯生生的敲门声打断了房间里的温馨:“院长……外面有客人来了。”
来者衣着考究,气度不凡,胸前佩戴着梅洛彼得家族的徽记——缠绕着医药蛇杖的荆棘蔷薇。他们此行目的明确:为家族年轻一代物色一位合适的养女。
“我们这一代缺少女儿,”为首的使者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一笔生意,“想要在权力阶梯上攀得更高,联姻是必不可少的阶梯。然而,那些真正的名门望族,不屑于将女儿下嫁。因此,我们需要一位‘女儿’,作为我们攀附更高门第的筹码。”
他们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扫过孤儿院里的每一个孩子。最终,停留在了妮可身上——年龄合适,容貌出众,她是这里唯一符合条件的人选。
“跟我们走,家族会给予你最好的教育,将你培养成真正的淑女。”使者向她承诺,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诱惑,“你将来,注定会成为受人艳羡的豪门太太。”
德玛拉院长强撑着身体,将妮可护在身后。梅洛彼得家族的名声她早有耳闻,垄断药物,抬高价码,让多少贫苦家庭望药兴叹……这绝非良配。
她正想婉言拒绝,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却猛地袭来,剧烈的痛苦让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院长!”
一片混乱中,梅洛彼得家族的人迅速安排将院长送往医院——并非全然出于善意,更多是为了避免麻烦。妮可紧紧跟随着,离开前只来得及匆匆嘱咐满眼惊恐的小洛:“照顾好大家!”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冰冷刺鼻。医生的诊断如同最终判决:“癌症晚期。目前唯一能延续生命的,只有特效药。但是价格……”医生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沉默的重量,足以压垮整个孤儿院。
就在这时,那位梅洛彼得的使者如同早已等候此刻的猎手,适时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命运为我们安排了一场交易。”
“延续她生命的药物,正是由梅洛彼得家族生产。”
“妮可小姐,只要你点头,同意被家族收养,并履行你作为‘女儿’未来的义务……”
“那么,德玛拉院长所需要的药物,将无偿、无限量地供应,而且她后续所有的医疗费用,都由梅洛彼得家族承担。”
他优雅地向前一步,向妮可伸出手掌,那姿态不像是在给予希望,更像是在索要灵魂。
“那么,你的答案是?”
妮可僵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冷了。她看着那只象征着命运转折的手,又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向病床上院长苍白而安详的睡脸。那个总是包容她、教导她、给予她温暖的家……那个她发誓要守护的人……
一边是失去自由、成为任人摆布的棋子的未来。
一边是院长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她的意志。最终,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倔强,都在现实残酷的天平前,化为乌有。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某些曾经闪耀的东西仿佛熄灭了。她缓缓地、几乎是麻木地,将自己微凉而颤抖的手,放入了对方等待的掌中。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