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达成,冰冷的话语在消毒水气味中凝固。梅洛彼得家族的人离开了,留下明日来接人的承诺。妮可独自留在医院,守在院长病床前,像一尊固执的雕像。
傍晚,院长悠悠转醒,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在妮可写满担忧的脸上。
“妮可……我这是,在医院?”她的声音虚弱而沙哑。
“嗯。”妮可连忙凑近,小心翼翼地扶了扶枕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院长,您感觉怎么样了?”
院长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了然般地叹了口气,枯瘦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这样啊……看来,我的身体情况,你已经知道了。”
“为什么?”妮可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带上哽咽,反手紧紧握住院长冰凉的手,“为什么一直都不告诉我?如果我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赚钱,无论如何都要治好你!”
“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呢?”院长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却疲惫,“这笔钱,不是那么容易挣的。与其浪费在我这个老婆子身上,不如给孩子们多添几件衣服,多买几本好书。”
“这叫什么话!”妮可的情绪瞬间决堤,眼泪涌了上来,“如果你不在了……那我,还有孤儿院的大家,该怎么办?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啊!”她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发出无助的质问。
“对不起,妮可……”院长的眼中盈满愧疚与不舍,“但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让大家的脸上蒙上阴影。如果孩子们知道了,那些纯真的笑容,可能就会消失了。我不想成为他们的负担……”她用力握了握妮可的手,近乎哀求地看着她,“所以,答应我,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好吗?至少……让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度过最后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太狡猾了……”妮可再也忍不住,伏在床边,压抑地哭出声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事到如今……你居然……还在要求我保密……太狡猾了……”
那晚,妮可寸步不离地照顾着院长,喂水、擦汗,直到疲惫不堪的院长再次沉沉睡去。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妮可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月光透过窗户,为院长安详的睡颜镀上一层清辉。往日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院长将她从街角牵回时的温暖大手,在她闯祸时无奈又包容的眼神,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的守护……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眼神从迷茫、痛苦,逐渐变得坚定,仿佛有火焰在深处点燃。
她转过身,对着病床上沉睡的院长,用极轻却无比决绝的声音,许下承诺:
“我不会让你就这样死的。”
“药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你必须好好活下去……否则,孤儿院……大家……还有我……又该怎么办呢?”
她没有说出与梅洛彼得家族的交易,只是将这份沉重的决定,独自埋进了心底最深处。
回到孤儿院,因院长住院,所有与收养相关的手续,竟都压在了妮可自己肩上。
她沉默地整理着少得可怜的行李,最后,将一封写得歪歪扭扭、却字字沉重的信,悄悄塞在了院长的枕头底下,信里交代了她所做的一切,等院长病好之后,回来看到信,应该就知道一切了,虽然到时候估计会被骂得很惨吧,但是她并不后悔。
深夜,小洛起夜时,意外发现妮可的房间透出微光。
“妮可姐姐?你回来了!院长她……”小洛急切地问着妮可。
妮可蹲下身,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揉了揉小洛的头发:“院长没事,就是需要住院调理一段时间。费用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姐姐已经解决了。”
随后,她顿了顿,压下喉间的哽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可靠:“不过,从明天开始,姐姐也要离开一阵子了。小洛,你长大了,在我和院长都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帮忙照顾好大家,好吗?直到……院长健康回来。”
小洛的眼中立刻涌上不舍的泪水,但她知道,对于孤儿院的每个孩子来说,能被收养,拥有一个“家”,已是难得的幸运。她用力点头,紧紧抱住妮可:“嗯!我会的!妮可姐姐,你一定要……要幸福啊!”
那一晚,两个女孩在昏暗的灯光下互相依偎,诉说着不舍与祝福,也完成了一场无声的责任交接。
第二天,妮可将孤儿院的一切事务仔细安排妥当,把孩子们托付给附近一位信得过的邻居阿姨暂时照看。
梅洛彼得家族的黑色轿车,如同命运的使者,准时停在了孤儿院陈旧的铁门外,与周围斑驳的环境格格不入。
妮可提起她那个小小的行李包,在全体孤儿院孩子们懵懂而又带着羡慕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车门。她强迫自己回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却又不自然到令人心碎的笑容,朝孩子们用力挥了挥手。
“大家要听话!等我……安顿好了,就回来看你们!”
她的目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哭成泪人、却努力朝她挥手的小洛,然后决绝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车辆缓缓启动,驶离了承载她所有温暖回忆的“温暖之家”。妮可挺直背脊,没有回头,只是透过深色的车窗,看着后视镜里那座越来越小的建筑,和那群越来越模糊的小小身影,直到一切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死死逼了回去。
前方的路通往未知的牢笼,但为了守护身后那个濒临破碎的家,她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