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薛望舒的童年是在争吵中度过的。
或是因为贫穷,或是因为男人的滥赌,家中平和的日子少之又少,年幼的薛望舒往往也更喜欢贴近温柔但又有些懦弱的母亲。
只是对于一个穷困的家来说,一点风波便能让摇摇欲坠的家庭崩塌。在薛望舒十二岁那年,女人因常年劳累工作身体孱弱,同时又染上了风寒,因此没能挺过那个寒冷的冬天。
那是薛望舒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终于是失去了什么,而她想要的,已无法再从这个名为家的地方取得了。
草草埋葬了女人后,这个家中最后稳定的收入来源也一同消失了。
其实男人早在薛望舒十一岁时便想让她外出工作挣钱,但母亲坚决不同意,因为薛望舒虽年幼,但十一岁时已含苞待放,出落得极为水灵。
女人不止一次曾轻抚着薛望舒的脸颊,眼中既是欣慰又是心疼。
出生在贫穷地方的女人如果长得太漂亮,那是不幸的。
薛望舒没钱上学,但女人时常会淘些别人不要的破旧书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教薛望舒识字。
其实女人自己也没认识多少字,但她还是想将自己所知道的通通教给薛望舒。
只是随着女人的离开,串联起家庭的那根线终于断了。
不仅断了,而且断得很快。
在女人离开的第三天,破旧简陋的房舍内便迎来了一位浓妆艳抹,打扮花哨的女人,她体态风骚,进屋时眼中是藏不住的嫌弃。
而在家中一直以来耀武扬威的男人在这个女人面前,谄媚得像是条狗。
女人嫌弃的目光直到看到薛望舒时才忽地变了。薛望舒很难用言语去形容她对于那种目光的不适,她只觉得自己是一只要被屠宰的猎物。
“薛老头,没想到你这鸡窝里也能出只凤凰啊!”女人尖锐的声音刺得薛望舒耳朵生疼。
“那是那是!”男人见到女人满意,频频点头,“这么说,周掌柜是相中了?”
“一口价,十两银子。”周掌柜断然道。
“没问题!没问题!”男人大喜。
记忆中薛望舒从来没见过男人如此高兴的时刻。
周掌柜刚想从怀里掏出银子直接将人带走,她忽地注意到了别在薛望舒黑发上的那朵小小的白花。
她停住了动作,斜看了男人一眼:“你妻子刚死?”
正准备拿钱的男人一愣:“死三天了。”
“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周掌柜突然大怒,愤怒像是要从她的眼睛里喷出来。
男人不敢说话,但心想我死了妻子,关你这骚狐狸屁事?
周掌柜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两银色扔给了男人:“这一两算我送的,你带你闺女去好好捯饬捯饬,把她弄干净点,顺便再让她陪她娘一天,明天一早,你亲自带她来怡春阁。”
男人接过银子心头火热,想着这骚狐狸是抽什么疯呢。
周掌柜见男人这副模样,面露冷笑:“我在赌场的客人也不少,如果被我发现你拿这钱去赌了,你这闺女就准备烂在手里吧。”
“是!是!”男人频频点头。尽管心有腹诽,但相较于一两银子,明显是十两银子更为重要。
自周掌柜出现到离开,薛望舒都未曾说过一句话。
而在接下来的一天里,薛望舒度过了她人生中最为奢靡的一天。
男人先是带她来到了临近的县城,买了一身新衣,同时又在小酒楼里点了四菜一汤。
薛望舒看着坐在她对面那个大快朵颐的男人,无声无言。
吃完回家后,男人破天荒地亲自烧了一壶热水,他忙里忙外,先是将简陋的浴桶搬到薛望舒的房间,倒入滚烫的热水并浇以冷水,水温差不多后,他又将新买的衣服放置薛望舒的床上。
一切做完后,他才满怀热忱地开口道:“望舒,洗个澡吧。”
薛望舒点了点头,她走入房间,关上了房门。
薛望舒泡在浴桶里,升腾而起的热气将她的脸颊映照得很红,她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只觉得有些恍惚。
薛望舒知道那个女人是做什么的,也知道她即将要面对什么,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反抗的意图,又或者说,她的心随着女人的死去也已经死了。
其实去哪儿都无所谓了,只要不再留在这里,她想。
换上了崭新的衣装,薛望舒走出了房门。
见到薛望舒的瞬间,男人眼睛一亮:“不愧是我的女儿,这下总没问题了。”
薛望舒没说话。
一切完工后,男人注意到了薛望舒的神情,他的声音忽地低落下去,幽幽道:“望舒啊,爹也没有办法,以前你娘在的时候还能帮衬点,现在你娘不在了,爹实在是养不起你了,你今天也看到那个周掌柜了吧?她人不错,你跟着她,就不会受苦了。”
男人说着说着,声音中竟有哽咽的迹象,到最后他甚至忽地跪倒在薛望舒面前,痛彻道:“爹确实做错了很多事情,你一定要理解爹啊!”
薛望舒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如果我理解爹,爹就不会把我卖掉了吗?”
跪倒在地的男人忽地一愣,等他再抬头时,薛望舒已经走入了自己房内。
————
昨晚上的事情像是从未发生过,第二天凌晨,薛望舒便在男人的强横要求下精心打扮了将近半个时辰,直到男人满意,她才和男人一同出了门。
冷风吹过,薛望舒紧了紧身子,觉得有些冷。
男人则是兴致高昂地走在前面。
只是刚走出村庄没多远,男人忽地停住了脚步。薛望舒同时抬头向前看,一位身着湛蓝色长裙的女人正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们。
女人身段窈窕,气质非凡,尽管脸上蒙着层薄纱看不清面容,但薛望舒能肯定这女人的姿色绝对非昨日周掌柜那种胭脂俗粉能够比拟的。
不对,两者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可比性。
男人自然比薛望舒更明白这个道理。尽管看不清面容,但对于男人来说,这种朦胧间若隐若现的感觉才是最为美妙的。
穿着湛蓝色长裙的女人缓缓靠近,男人没动,薛望舒也没动。
临近,薛望舒能感觉到对面女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你的女儿吗?”女人的声音空灵悦耳。
男人听得骨头都快酥了,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是...是我闺女。”
女人沉吟片刻:“你们这是要去哪?”
尽管知道面前的女人高不可攀,但男人还是下意识地想要维护自己的尊严,便讪讪道:“两人去县城逛逛。”
“这样啊。”女人道。
薛望舒不明白为什么与他们身份明显格格不入的女人会突然拦路询问他们的情况,她只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的停留在自己身上。
她以前也曾见过这种目光,在那个已死去的女人身上。
“你的女儿有修...”女人沉吟了一会儿,话刚说出口,便听到薛望舒道:“我爹要把我卖到怡春阁。”
薛望舒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女人的眼神,又或是想要拆穿男人虚伪的外象。
最先做出反应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他转头狠狠地瞪了薛望舒一眼。
相较于昨晚突然的“温情”场面,男人此刻的神情才真正让薛望舒的心情愉悦起来。
而女人看向男人的目光也变了,冰冷中透着凉意:“这样的话,我倒是省了些口舌,你卖你闺女的价格是多少?”
男人还想在女人面前解释一下,却听见身旁的薛望舒道:“十两银子。”
“二十两,人归我。”女人道。
薛望舒和男人纷纷一愣。薛望舒几次三番地主动开口就是为了恶心男人,她倒是怎么都没想到女人真的会花钱买她。
男人则是意外自己这拖油瓶竟然又被人看上了。
长得漂亮就是好啊,男人心想。
“二十两虽然不少,但这是我的宝贝女儿,只有这个价钱,我可得好好考虑考虑。”男人见女人谈吐气质不凡,立即明白这是只今生难遇的肥羊,一定要好好宰一顿。
女人忽地笑了,笑声清冷。
“我改主意了,一两银子,人交给我。”她道。
男人一怔,随即大怒,拽起薛望舒的手腕就要离开:“不诚心就别浪费时间!”
“很好,现在我一分都不出了。”女人开口道。
她屈指轻弹,一道法力射入男人体内,男人猛地驻足,全身无法动弹,血液中像是要凝出冰渣。
女人轻轻挽住了薛望舒的手,柔声道:“叫什么名字?”
见到男人这副模样,薛望舒已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绝非凡人。生于这个世界,她也曾听过村内上了年纪的老人讲述过仙人一事,但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能够真正见到。
薛望舒的小脸变得有些苍白:“薛...薛望舒。”
“要跟我走么?”女人又问。
“你也要把我卖到怡春阁吗?”薛望舒问。
女人摇了摇头:“你根骨极佳,是个修仙的好苗子。”
薛望舒心神一震:“我也能成为像您一样的仙人?”
女人点了点头。尽管对方的脸被面纱蒙着,但薛望舒觉得对方是在笑。
她想立即答应,但鬼使神差间,她回头看了眼那个无法动弹的男人。
很多很多往事在此刻浮现在薛望舒的脑海中,她想忘记的,她不想忘记的...
记忆就是这样一种无法逃避的东西,恍惚间她想起了在那个昏黄的下午,她骑在男人的背上大喊着“驾!驾!驾!”,男人则苦着脸满地乱爬,那个还未离去的女人坐在破旧的床上,看着他们静静地笑。
“我跟你走。”薛望舒低声道,“但我有个要求。”
“说。”女人道。
薛望舒:“给他十两银子吧。”
“一个想将女儿卖给怡春阁的父亲,值得么?”女人反问。
薛望舒没再说话,她就这么一直向前走,再没有回头。
————
也许就从那天起,薛望舒对于男人始终有种莫名的抵触心理,特别是在见到师父萧清凝在日常中始终与男性保持着一段距离,薛望舒更是认为自己行为的正确。
事实上她一开始对于宁缺的态度也是如此,送出天河正法的感悟也没有什么特别原因,纯粹是因为萧清凝曾叮嘱过她要好好与师弟相处,能帮则帮。
只是随着一连串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不知不觉间薛望舒才发现自己依赖宁缺的程度之深。
从修为境界的突破,再到面对异常时小心谨慎的准备,再到遇险时的果断...
以往男人那懦弱、无责任无担当的刻板印象渐渐在她心中消融了。
篝火的火光映照在薛望舒那张精致的脸颊上,她抬头迅速看了眼还在默默吃肉的宁缺,心绪流转间不由得又回想起了那天她和宁缺共同掉入大地裂缝中的情形。
那是她迄今为止第一次跟男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那时情况危急,她刻意忽略了很多隐隐约约爬上来的感觉,如今回想起来,对方肌肤温暖的触感似乎透过外衣传递到了她的身上。
因为宁缺埋在她的胸口处,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随着宁缺开口,阵热的吐息打在她的胸口处,她修长的双腿则是紧紧夹着宁缺的腰部。
随着回想,此刻的她仿佛身临其境般再次回到了那个逼仄的裂缝中,两人轻微的喘息声徐徐交融在了一起...
薛望舒目光闪烁,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此刻跳得很快,这明显是一种情绪波动剧烈的体现,按照常理,修仙之人讲究心如止水,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她应该立即念出净水诀以稳固道心。
但薛望舒不想这么做,她只想在此刻静静聆听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篝火的火光在她的双瞳中跳动摇曳,她只觉得这火烧得可真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