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入断魂林的瞬间,薛望舒能清晰地感觉到冰冷潮湿的雾气透过肌肤直刺心底,但令她感到意外的是,这种感觉仅仅出现了一瞬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还在跟着宁缺向断魂林内飞奔,直到宁缺扭头看向身后,确认李泾泽再没追来,他才松开薛望舒的手,徐徐喘息道:“活下来了。”
薛望舒也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但这种喜悦没有持续多久便被随之而来的焦虑感给冲散。
她看向四周,原本始终缠绕在断魂林外的浓重雾气在林间全然消失了,传说中的断魂林内竟然只有高耸的参天大树。
这些树木树干粗壮,耸立硕大直插天际,一眼望过去似乎都看不到尽头,头顶的阳光被繁密的树叶所遮挡窸窸窣窣地落在了薛望舒的脸上。
断魂林间除了阴森只有阴森。
宁缺注意到了薛望舒的神情,笑笑问道:“是不是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薛望舒从宁缺的话中捕捉到了关键点:“师弟,听你这语气,难不成你以前来过?”
“如果没来过,我敢这么放心跟师姐一同闯进来吗?”宁缺道。
薛望舒想起了在进入断魂林前,宁缺曾对她说的一句话。
“师姐,你相信我么?”
疑惑骤然解开,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疑问:“师弟,这片断魂林可是元婴都未曾出去过的,你怎么会闯进来又成功出去的?”
“年少时不懂事,出门游历误入进了断魂林,后来我在林间呆了几天,最后找到了出去的办法。”宁缺道。
这当然是他临时撒的一个小谎。宁缺确实是进过断魂林又成功出去过,不过他并不是误入,而是当年他也被仇家追杀,在绝路之时被逼无奈冲入了断魂林避险,经过自己的一番琢磨后,才最终从断魂林中//出来。
仔细一想,当年的情形与今日所发生之事可谓是极为相似。
听着宁缺的解释,薛望舒的第一个反应便是不信。
也不能怪她,自认识宁缺以来她已经很难相信宁缺是个初入修仙界的修行者,但对方的年纪以及境界又真实地告诉她宁缺就是一个年仅十九岁的修仙天才。
薛望舒知道如果在宁缺的身份上过多纠结毫无意义,毕竟每个人都有秘密,于是她便开口询问道:“我看这断魂林内除了树木也无其他,难道所谓的迷宫本身就是个谎言?想要出去非常简单?”
宁缺:“师姐可以试试,不过要带上我,我们绝不能走散。”
不能确定李泾泽是否还在外面,就算能出去一时半会儿也不能离开,此刻薛望舒还真对断魂林的秘密产生了兴趣。
于是她听从了宁缺的建议,先是带着宁缺按照记忆中飞来的来时路进行回走,但发现不管怎么走,都没有尽头,周围除了树还是树。
薛望舒不死心,又带着宁缺向上方飞去,飞了约一盏茶的功夫,这次确实是碰到了尽头,但触摸到的是一层透明但又极为强力的禁锢。
薛望舒不管使用任何法术轰击都没有任何效果,更令她心惊的是,从这层禁锢中所传来的法术波动看,制造这个阵法的施术者至少是元婴境界。
最后薛望舒放弃了用蛮力离开的想法,她和宁缺两人纷纷落地。
落地后的薛望舒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她询问宁缺:“师弟,如果我们进入断魂林后没有移动,而是站在断魂林的外围边缘,是否就可以直接离开了?”
她认为两人之所以迷失方向,是因为冲入断魂林后又向内移动了一段距离,如果不行动呆在外围边缘,就能直接离开了。
宁缺摇头:“不会。”
薛望舒好奇:“师弟这么肯定?”
宁缺笑了:“因为当初我离开断魂林后,脑中也有你这个想法,所以为了验证,我又进来了一次,发现行不通。”
薛望舒愣了愣,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宁缺对待问题的认真程度比她想象中还要更深。
宁缺指了指大地,又指了指天空:“断魂林是由一个巨大的阵法组成的,天空有禁制,不能离开,而地面...”
他顿了顿:“就算我们站在原地始终不动也没有意义,因为会动的不仅是我们,整片断魂林都在移动!”
薛望舒微微睁大了眼睛。
宁缺看向大地以及四周耸立的树木:“这是一个极为罕见且高明的阵法,树木和我们脚底下的这片土地都在以我们未曾觉察的方式快速移动,所以刚刚师姐你就算按照记忆原路返回,也不会找到来时路。”
薛望舒看向天空:“从天空禁锢所反弹的法力波动来看,布置此阵法的人至少元婴修为。”
宁缺:“也有可能不止元婴。”
薛完舒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宁缺:“如此诡谲的阵法,以前未曾修炼的你把它给破除了?”
宁缺摇头:“不是破除,而是施术者故意留下了一个破绽。”
薛望舒一愣:“故意留下破绽?”
宁缺点头,他看向林间深处:“师姐你看那里。”
薛望舒顺着宁缺的目光看深处看去,除了高耸的大树外,还有众多的杂草野花随微风飘动,另外则是一些常见的动物,例如野兔、松鼠、飞鸟等等。
只不过断魂林内的树木实在是过于巨大,往往会导致忽略了这些微小的野物。
“不是那些,是这个。”宁缺手指轻轻向外一点,一道法力激射而出,很快如层薄膜般包围住了一只小型野鸡。
薛望舒认得这种野鸡,其名为白腹野鸡,在民间这种野鸡肉质鲜嫩,往往被当做酒楼的食材烹饪。
薛望舒一时间想不明白:“师弟,你是饿了么?”
“白腹野鸡有个特点,一旦遇到危险,就会朝着大型且空旷的地域跑去。”宁缺缓缓道。
听着宁缺的话,薛望舒瞬间回过神来,她难以置信地说:“难道这只白腹野鸡会帮我们跑出断魂林?”
宁缺点点头:“断魂林内树木丛生,对于白腹野鸡来说显然不是最佳的避难场所,所以白腹野鸡遇到危机,就会想方设法地离开断魂林。”
他看向杂草边的一重重灌木,灌木上有一颗颗鲜红的朱果:“尽管白腹野鸡喜空旷的地域,但断魂林内的新鲜朱果是它们的最爱,因此它们也会时常来断魂林内饱腹。”
薛望舒听得脑子有些乱:“你的意思是说断魂林内如此高明的阵法,对这种最为普通的白腹野鸡没有作用?”
宁缺点了点头。
“为什么?”薛望舒只有这一个疑问,这种事情听上去简直是匪夷所思。
“以前我虽然侥幸找出了断魂林内阵法的破绽,但也始终没有想到理由,直到前几天经过断魂林时,我突然想到了。”宁缺缓缓道。
“什么?”薛望舒一头雾水。
“为了好玩,又或者说为了试炼。”宁缺道,“从种植大量朱果以吸引白腹野鸡,并利用白腹野鸡的性格制造出离开断魂林的破绽,这一切都是为了好玩或是为了试炼。”
没错,在断魂林内的布置与宁缺和萧清凝在秘境中所遇到的幻象尽管阵法结构全然不同,但本质都是一样的。
那便是在极为高明的阵法中留下可破解的破绽,幻境中如此,断魂林也是如此。
宁缺能够大致猜测出断魂林与秘境中的幻境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也只有那人,才会露出如此有恶趣味的破绽。
薛望舒眨了眨眼睛:“这么明显的破绽,如果真有人贸然闯入,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发觉的吧?”
“真的吗?”宁缺冷冷一笑,“断魂林外阻隔的雾气虽然对修士无害,但没有任何法力的凡人一经触碰必定因寒冷而毙命,因此能活着到断魂林内部的,只有有法力的修士。”
薛望舒不解:“那有如何?”
宁缺意念一动,被法力所包裹的白腹野鸡飘至薛望舒面前。
薛望舒忽地明白了!
贸然闯进断魂林内的修士,就算想用白腹野鸡来饱腹,一道轻飘飘的法力射出便能让白腹野鸡瞬间毙命,根本不会给白腹野鸡逃跑奔走的机会,这样白腹野鸡自然不会因恐慌带着修士们离开断魂林。
宁缺声音幽幽:“我进入断魂林时身上穿着祖传的盔甲,帮我挡住了雾气的寒冷,而进入到断魂林内的我又冷又饿,只能尝试抓白腹野鸡来饱腹,在追赶间,不知不觉白腹野鸡便带我离开了断魂林。”
在这里宁缺又做了小小的改编,事实是他被追杀至断魂林中,全身法力已经枯竭,为了生存他才开始东奔西跑抓白腹野鸡,进而发现了离开的秘密。
“好...好戏弄人的设计...”薛望舒听完后,久久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闯入的修士千方百计想要离开的方法,殊不知就在他们眼前,但因为法力的存在,他们永远都找不到。
如果说听完宁缺的说法后她第一时间感到的是荒唐,那么现在她剩下的仅有恶寒了。
布置这个阵法的人,他不是为了杀人取乐,而是以戏弄人命为乐。
宁缺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将心中的不适摆脱掉,薛望舒看向悬浮在眼前面露惊恐的白腹野鸡:“等这白腹野鸡一脱逃,我们跟着它就能离开断魂林了。”
宁缺点点头:“确实如此,不过我不赞同现在就离开。”
薛望舒想了想道:“因为李泾泽?”
“更准确说是因为狂阳宗,他们也有可能派人蹲守在断魂林旁。”宁缺分析道。“既然已经掌握了离开的方法,我想我们不如就在断魂林内呆上两天,这样距离我们离开清渊宗已有五天,时间太久,师父一定会觉察到不对亲自出宗寻找我们,到那时候,狂阳宗的人再蹲守在断魂林旁一定会引起师父的注意。”
毕竟清凝也知道自己杀了两个狂阳宗的长老,宁缺心想。
在桂阳村的任务中薛望舒已了解了宁缺的小心谨慎,她没有任何反对:“既然如此,就听师弟所言。”
其实宁缺要留在断魂林还有一个理由,那便是在进入断魂林后,他储物袋中的镇天塔有了一丝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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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一堆篝火在两栋简陋的木屋前徐徐燃烧,那只被捉住的白腹野鸡,此刻正被火焰烘烤着,肉质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散。
断魂林内白腹野鸡众多,因此多一只少一只也没什么所谓,宁缺从储物袋中拿出两块瓷盘和小刀,先为薛望舒切了一叠嫩肉,撒上调料,又为自己切了一叠,撒上了调料。
薛望舒看着手中瓷盘内的一叠烤肉,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其实从筑基开始修士便可辟谷了,数天不进食水和食物都没有任何问题。只是看着瓷盘中的这碟嫩肉,薛望舒确实是觉得有些饿了。
“难得在外留宿,师姐不必拘谨,尝尝师弟的手艺。”宁缺笑了笑道。
薛望舒点了点头,她用小刀插起一块烤肉送入嘴中,肉汁的流散混合浓郁香味在她口腔内炸开。
尽管薛望舒以前跟着萧清凝见识过不少山珍海味,但她觉得这块烤肉是她目前为止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当然薛望舒也明白,这个评价是因为心境的不同。
“师弟好像无所不能呢。”薛望舒道。
还在品尝美味的宁缺一愣,他想了想道:“我知道师姐对我有所疑虑,但此事涉及到我个人的秘密,恕师弟暂时不能告知。”
薛望舒摇摇头:“师弟误会了,望舒从来没有想要知晓师弟秘密的想法,只是望舒觉得,师弟真是可靠。”
宁缺:“我从师父那已经了解,师姐一心想将清渊宗发扬光大,这虽是好事,但在很多时候,师姐多依赖依赖他人也不是坏事。”
依赖别人么...其实认识你以来,我不是一直都在依赖你么,薛望舒心想。
打从记事起薛望舒其实就不喜欢男人,因为这时常会让她想起自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