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柱老师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同时也带走了维持这个班级表面和平的最后一道枷锁。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炸裂。这不仅仅是嘈杂,而是一种名为恐慌的病毒在封闭空间内的急速扩散。
“点数没存进来……接下来一个月要怎么过啊!” “我昨天看到限定手办,把剩下的点数全梭哈了啊……”
哀嚎声此起彼伏。但这只是表层的阵痛,真正的溃烂在于自我认知的崩塌。
“比起点数……那个分班是怎么回事?开什么玩笑!”
幸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噪音。他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那是愤怒与羞耻交织的产物。
“不管是D班也好,吊车尾也好,这种评价我绝对不接受!我拼命学习才考进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被贴上垃圾的标签吗?小佐枝老师……不,这所学校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他的怒吼引发了共鸣,原本还在担心温饱的学生们,此刻才意识到D班这个烙印意味着什么——由于被分类为劣等品,他们甚至可能失去了自由选择未来的权利。
眼看局面即将失控演变成暴动,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大家能先冷静一下吗?我很明白大家混乱的心情,但现在互相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平田洋介。这个班级名义上的领袖,正如同一名尽职的牧羊人,试图安抚受惊的羊群。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幸村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几步冲到平田面前,揪住了他的领口,“被说是吊车尾、是瑕疵品,你难道就一点都不觉得不甘心吗?平田!”
“我当然不甘心。”平田没有反抗,只是用那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眼睛注视着幸村,“但正因为不甘心,我们才必须把这口气争回来,不是吗?既然学校说我们是实力的末位,那我们就证明给他们看。”
“漂亮话谁都会说!我从一开始就无法接受这种不合理的分班!”
幸村的情绪已经在失控边缘,就在他的拳头即将挥出的瞬间——
“你们两个,都冷静一点好不好?”
一道轻柔的声音介入了僵局。栉田桔梗像是不经意般滑入两人之间,双手轻轻覆盖在幸村紧握的拳头上。
“茶柱老师刚才虽然说得很严厉,但那一定是为了激励我们吧?毕竟这可是国家建立的学校呀。”
栉田仰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真诚与信赖。
“而且,我们才刚刚开学一个月。就像平田同学说的,只要D班的大家团结一致,总会有办法追上去的,对吧?”
被那样纯粹的视线注视着,幸村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大半。他有些尴尬地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没、没有……那个,虽然栉田你说的也有道理……”
“是啊,大家不用这么着急。幸村君和平田君也没有必要吵架。”栉田顺势给出了台阶。
“……抱歉。我刚才失态了。”幸村低下头。“没关系。我也应该注意说话的方式。”平田温和地回应。
完美的配合。
我冷眼旁观着这出戏码。平田负责提供秩序的框架,而栉田负责注入情感的润滑剂。这两人就像是一个虽然简陋但运作有效的控制中枢,勉强维持着D班这个摇摇欲坠的集体不至于分崩离析。
只是,想起那天在旧校舍仓库里听到的诅咒,再看看眼前这个微笑着安抚男生的天使,我不禁感叹人类这种生物的表演天赋真是深不可测。
我收回视线,拿出手机,打开记事本,将刚才茶柱老师提到的几个违纪数据输入进去。
“你在做什么?”
身旁传来了堀北铃音的声音。她的声音很低,虽然仍旧带着习惯性的冷淡,但那种因为无知而产生的高傲已经荡然无存。
“尝试逆推。”我头也不回地说道,“迟到缺席98次,私下交谈及手机使用391次。如果能算出这些行为对应的扣分权重,就能大致掌握这所学校的评分算法。”
“现阶段样本太少,变量太多,很难算出精确值。”堀北一针见血地指出,“而且,我不认为这是单纯靠不再迟到就能解决的问题。如果真的只有扣分项,那这所学校的规则就太过简陋了。”
我有些意外地瞥了她一眼。
“看来你适应得很快。”
“……什么意思?”
“如果是以前的你,大概会像幸村一样,纠结于为什么我是D班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或者抱怨规则的不公。”
堀北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紧。
“那种天真的想法,早就在那个凉亭里死透了。”她低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狠劲,“既然那个男人……既然堀北会长说我是负资产,是因为我不懂规则。那么,我就把这个规则彻底解剖开来给他看。”
虽然动机依然是为了那个哥哥,但至少方向对了。现在的她,不再是那个孤芳自赏的公主。
“对我来说,比起这种长远的野心,我更想先确保生存所需的点数。”我随口敷衍道,“毕竟没有点数,很多事情都不方便。”
“点数不过是副产物。只要在这所学校里拥有实力,点数自然会随之而来。反之,如果只是为了点数而行动,那是本末倒置。”
“说是这么说……绫小路同学,你上个月花了多少?”
“两万左右吧。”
这其中大部分变成了应急食品和必要的工具,存放在宿舍的隐蔽处。
“两万么……还算理智。”堀北看了一眼正在那边为了几千点数而哀嚎的山内和池,“比起那些一个月挥霍十万的蠢货,你至少还有生存的余地。这就是所谓的自作自受。”
确实。这一个月,学校就像一个慷慨的渔夫,撒下了名为十万点数的诱饵。在这个封闭的乐园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咬钩了,不仅咬了,还把钩吞进了肚子里。
“各位,稍微听我说一下。”
平田再次站上了讲台,这次他的神情更加严肃,显然是打算进行某种动员。
“我们这个月点数归零,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如果不想一直过着这种生活,甚至面临退学的风险,我们下个月必须拿到点数。为此,班级全员必须同心协力。”
“又要说教吗?”须藤健显得极不耐烦,他把腿架在桌子上,“我都说了,认真上课那种事我做不到。”
“这不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是必须做。”平田试图讲理,“如果因为个人的行为导致班级被扣分,那就是在损害所有人的利益。”
“哈?你是谁啊?凭什么命令我?点数会不会增加还不知道呢,万一我努力了还是零分,岂不是像傻子一样?”
须藤的逻辑虽然粗暴,但却切中了D班这群人的痛点——信任危机。
“这种事情,只要做了就知道了吧?”栉田插嘴道,试图再次使用情感攻势,“如果不迟到、不说话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那我们只要做到理所当然的事就好了呀。”
“啧,少拿那种大道理压我。”须藤猛地站起来“想玩过家家你们自己玩,别把老子卷进去。老子是来打篮球的,不是来当乖宝宝的。”
说完,他一脚踹开挡路的桌子,大步流星地走向教室后门。
“等一下,须藤君!”平田连忙站起来试图阻拦,语气焦急,“马上就要上课了,老师很快就到……”
须藤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他头也不回,语气极其不耐烦:
“我去上厕所不行吗?人有三急还要打报告?”
“可是……”
“闭嘴,别烦我。”
砰——!
这一声巨响仿佛是用尽全力发泄出的不满,教室的后门被重重地摔上,连带着周围的墙壁似乎都颤抖了一下。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阳光中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