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告五月第一天上课的钟声响起。
教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浮躁。那是习惯了安逸生活的家畜,因为饲料没有按时投放而产生的本能不安。
过不久,手中拿着海报筒的茶柱老师走进了教室。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全场,仿佛在看一群即将被送上屠宰场的牲畜。
“老师,你该不会是月经没来吧——?”
池宽治那毫无危机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种低俗的玩笑,就像是在葬礼上放屁一样不合时宜。茶柱老师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暴怒,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她只是缓缓地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池的身上。
那不是看垃圾的眼神,因为垃圾至少还有分类回收的价值。那是一种看着路边早已风干的、毫无意义的污渍的眼神。
池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巨手扼住了喉咙,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变得僵硬起来。
“接下来开始举行朝会。不过在开始之前,你们有没有想问的问题?假如有在意的事情,最好趁现在问。”
茶柱老语气中带着一丝早已预料到的笃定。
果然,好几只手立刻举了起来。
“那个……我今天早上确认了一下,却发现点数没有存进来。不是说每个月一日会支付给我们吗?我今天早上没办法买果汁可是很着急呢。”本堂一脸困惑地问道。
“本堂,我之前也说明过了吧。点数会在每个月一日汇入。这个月毫无疑问也已经确认汇入了。”茶柱老师淡淡地回答。
“咦,可是……点数确实没有增加啊?”本堂和山内面面相觑。
我也在早上确认过账户。余额与昨天完全一致。也就是说,新的点数并没有到账。
“……你们还真是一群愚蠢的学生。”
茶柱老师的声音里听不出是愤怒还是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冰冷。
“愚蠢……吗?”本堂傻傻地反问。
“本堂,坐下。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那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让本堂畏缩了,乖乖坐回了椅子上。
“点数已经汇入了。这毋庸置疑。像是只有这个班级被遗忘的这类幻想也是不可能的。懂了吗?”
教室里弥漫着困惑和不满。
假设老师没有说谎,点数已汇入是事实,而余额没变也是事实。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
汇入的数额,是零。
“哼,还在为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吵闹吗?真是丑陋啊。”
高圆寺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他正忙着欣赏自己指甲的光泽,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真理。
“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谜题。早在入学的第一天,这种所谓的机制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显。只有你们这些大脑皮层尚未发育完全的凡人,才会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裸奔。这仅仅是简单的因果律——因为你们毫无价值,所以得到的反馈自然是零。这难道不是宇宙中最基础的公理吗?”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肆无忌惮地用脚尖指了指讲台上的茶柱老师,语气中没有丝毫解密的兴奋,只有对愚蠢现状的厌倦。
“虽然高圆寺的态度很有问题,不过事实就像他所说的那样。”茶柱老师叹了口气,“真是的,都已经给了这么多提示,能自己察觉的人却寥寥无几。真是可悲。”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老师,请告诉我们没被分发点数的理由,不然我们无法接受。”
平田洋介举手提问。作为班级的核心,他的声音虽然还算镇定,但眼神中也透着不安。
“迟到、缺席,共计九十八次。课堂中私下交谈,或使用手机的次数为三百九十一次。你们一个月之内就做了这么多次。”
茶柱老师的声音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播报机。
“在这所学校,班级的成绩将反映于点数上面。其结果就是你们将本来应该得到的十万点给全吐了出来。入学典礼当天我应该也直接说明过,这间学校是以实力来衡量学生。然后你们这次则得到了零这个评价。一切不过如此。”
我用余光扫过身侧。在一群因失去点数而丑态毕露的猴子中间,堀北铃音的冷静显得格格不入。
这就对了。与其像过去那样像个无头苍蝇乱撞,现在的她,终于有了点棋子该有的锋利度。
“茶柱老师,我不记得我们有得到这种事情的说明……”平田还在试图据理力争。
“什么啊,你们没人解释的话就无法理解吗?”茶柱老师冷笑,“上课不要迟到、课堂中不要私下聊天——这是义务教育九年里你们听到耳朵长茧的常识吧?既然你们把这些常识当耳旁风,那就别怪现实给你们一记耳光。”
最简单的善恶道理,往往也是最残酷的筛选标准。
“你们才刚升上高中一年级,难道真以为能毫无限制地每个月使用十万?而且还是在日本政府设立为了教育优秀人才的这所学校?用常识去思考也不可能吧?”
平田咬了咬牙,不甘心地问道:“那么,至少也告诉我们点数增减的详细项目……以作为今后的参考。”
“这办不到。就像企业不会把详细的人事考核标准告诉员工一样。”茶柱老师拒绝得很干脆,但随即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不过,看在你们这么悲惨的份上,告诉你们一件好事吧。”
“就算从现在开始你们变成圣人君子,下个月的点数也大概率是零。反过来说,不管再怎么堕落,也不会比零更低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开心?”
听到这里,我不禁在心中冷笑。
这种恶意的诱导,显然是为了进一步摧毁班级的士气。
所谓的规则不透明,从管理学的角度来看,是一种极度低效的手段。无论是现代企业管理还是经过历史验证的社会契约论,都倾向于通过明晰的规则边界来最大化群体的生产力。只有当个体清楚地知道做什么会得到奖励,做什么会受到惩罚时,系统的运行效率才是最高的。
然而,这所学校却反其道而行之。
它故意模糊了规则的边界,制造信息不对称。让所谓的潜规则凌驾于明文规定之上。这确实很符合这个国家的社会生态——比起遵守写在纸上的法律,更应该懂得阅读空气、揣摩上意、在模糊的灰色地带中博弈。
“只有以A班身份毕业的学生,才能享受那所谓的100%升学与就业保障。”茶柱老师的神情带着一丝嘲弄,“至于那些中途退学,或者三年后依然烂在D班的人……呵,不过是在浪费生命罢了。对于这所学校,乃至于这个国家而言,无能者的时间毫无价值,不如早点滚蛋。”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她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老师从海报筒里取出一张大纸,“啪”地一声拍在黑板上。
那是各班级的点数表。
A班:950
B班:760
C班:390
D班:0
这就是现实。残酷、直观、且不可逆转的现实。
“你们渐渐理解为何会被选入D班了吗?”茶柱老师看着那一双双呆滞的眼睛,“这所学校是依照优秀顺序分班的。D班,就是聚集着吊车尾的最后堡垒。总之,你们都是最糟糕的瑕疵品。”
堀北铃音握着笔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颤抖,但她的眼神没有动摇,反而燃烧起一种近乎复仇般的火焰。那是被哥哥否定、被学校否定后,想要证明一切都是错误的执念。
“还有一件遗憾的消息。”
茶柱老师又贴出一张纸。那是上次小考的成绩单。
“这所学校规定,只要期中、期末考里有一科不及格就得退学。这次考试,所有未满三十二分的学生,都是退学对象。”
退学?不,这更像是一种低劣的恐吓手段。
首先是及格线的设定,平均分的一半。这本身就是一个极低的门槛。再加上这次试卷的难度并不高,只要稍微听过课就不可能考不过。
最关键的是,这是一所国家主导的高度育成高中。如果仅仅因为一次小考就把数名学生开除,不仅会在教育界引起巨大的争议,更不符合育成的逻辑。往届肯定也存在像须藤这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运动笨蛋,如果开局就全杀了,学校的社团活动和体育祭谁来撑场面?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学校里,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结论显而易见:既然这所谓的绝望死局顾及了学生的能力,那么规则制定者必然在那些稍许用心便能触及的角落,留下了种种可以通过支付代价来逆转乾坤的救济措施。但这群家伙显然没有冷静思考的余地了。
教室里瞬间响起了几声惨叫。那是须藤、池等几个名字在红线下方的人发出的。
“退、退学?!别开玩笑了!”须藤猛地踹了一下桌子。
“这是规则。”茶柱老师冷冷地回应,“做好觉悟吧。”
视线顺着成绩单向上移动,最终停留在了一个稍显意外的名字上——平田洋介。
在那一片惨不忍睹的分数中,他的成绩相当优异,稳稳地处于班级上游。
这倒是个必须修正的误判。我原本以为,在赋予他出色的外貌、卓越的统率力以及运动天赋的同时,为了保持某种平衡,会像对待须藤那样剥夺他的学力。毕竟作为被丢弃在D班的理由,这是最合理且直观的解释。
然而,事实证明他在学业上也无可挑剔。
这就很有趣了。
在这所将“实力”奉为圭臬的学校里,一个各项指标都足以媲美A班甚至在其之上的完美超人,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群瑕疵品的聚集地?
看看周围吧。堀北有着优秀的个人能力,却因为极度的社交障碍而被孤立;高圆寺拥有凌驾于众人的才华,却因为那令人绝望的性格缺陷而无法受控。
至于栉田……我已经在那间废弃仓库里见识过她那张天使面孔的扭曲黑泥。
那么,平田洋介呢?
既然硬件上找不到任何短板,那么问题必然出在软件——也就是精神层面或者过去的经历上。
看着正在那头焦急地安抚不及格组,脸上写满了真心实意担忧的平田,我不禁在想:在这个毫无私心的圣人面具之下像栉田一样,那个早已坏掉的、或者是处于临界点的精神黑洞是什么?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这反倒是个好消息。
一片哀嚎声中,高圆寺那悠闲的修指甲声显得格外刺耳。
“哼,Boy们,这有什么好慌张的?只要像我一样优秀不就行了?”他指了指榜单顶端自己的名字,满脸的不屑。
幸村愤怒地站起来质问:“高圆寺,你被分到D班就不服气吗?我们被当成垃圾啊!”
“不服气?那是弱者的情绪。”高圆寺连眼皮都没抬,“校方无法测量出我的Potential,那是校方的无能。我就是我,无论是A还是D,对我毫无意义。”
狂妄,但逻辑自洽。对于一个拥有绝对资本的人来说,标签确实毫无意义。
茶柱老师似乎很满意这场闹剧的效果。她收拾好讲台上的文件,在即将走出教室门的前一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般停下了脚步。
“对了,还有件事。”
她侧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下下周,学校会举办一场小规模的班级对抗赛。具体的细则和项目,会在接下来的体育课上由相关老师进行说明。如果不想在那个时候继续丢人现眼,或是想稍微挣扎一下挽回点什么的话,就给我好好听着。”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教室,留下了一屋子绝望的瑕疵品。
我看着周围这些或愤怒、或啜泣、或呆滞的面孔。
这就是D班的真面目。一群被剥夺了虚假繁荣后,暴露出无能本质的乌合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