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栉田桔梗在废弃仓库的相遇,就像往我的校园生活中投入的第二颗石子。
第一颗石子,是堀北铃音。
自那晚凉亭对峙后,她变了。虽然她依旧独来独往,但不再是单纯的孤僻,而是一种带有目的性的疏离。她会主动来找我,但话题不再是无关紧要的试探,而是直截了当的问题。
“绫小路君,你认为须藤他们三个,有价值吗?”
“这次的小考,你觉得老师的出题倾向是什么?”
“要获得点数,除了节省开支和等待学校发放,还有没有其他途径?”
她把我当成了一个……某种意义上的顾问。她不再执着于她那完美的哥哥,而是开始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如何从D班爬上去这个具体的目标上。
我当然不会给她明确的答案。我只是用一贯的、模棱两可的语气,引导她自己去思考。看着这块璞玉在潜在威胁的压力下开始自我打磨,是一件颇为有趣的消遣。
而第二颗石子,是栉田桔梗。
我们的关系变得非常奇妙。在班级里,她依旧是那个笑容满面的天使,但当周围没有其他人时,她会毫不掩饰地向我释放恶意。
“喂,绫小路君,你今天又在看堀北同学了吧?真恶心。”
“离我远点,你身上的空气都让人不舒服。”
她把我看作是一个安全的垃圾桶。因为我知道她的秘密,所以她在我面前不需要伪装,可以尽情发泄积压的压力。我包容接受这一切,同时在脑中记录下她每一次情绪波动的诱因。
除了这两个麻烦的女人,我的主要精力放在了另一项更重要的课程上观察那些处于社交圈,比如田,甚至包括池和山内这种单纯的笨蛋。我模仿他们的微表情,学他们在对话中如何通过无意义的附和来拉距离。这对我未来至关重要。
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在观察其他的异类。
因为保持着每天早起进行体能训练的习惯,我比大多数学生都要更早看到这所学校苏醒的样子。而在这段时间里,操场的一角总是属于B班的。
大约在七点左右,大部分学生还在宿舍洗漱或睡眼惺忪地前往食堂时,操场的一角已经聚集了B班的几个人。
与其他班级散漫的状态不同,他们在赵方舟的带领下,呈现出一种高效且独特的秩序感。他们并没有像军队那样死板地列队,气氛虽然严肃,但并不压抑。在开始前的几分钟里,我甚至看到几名女生在和赵方舟开玩笑,而他也会报以温和的回应。但随着他拍了两下手,所有的闲聊瞬间停止。
这一幕展示了极其优秀的团队切换能力,在放松与专注之间无缝衔接。
随后,他们开始了一套看起来颇为奇特的晨练。既不是广播体操,也不是通常的竞技热身,而是一组配合特定呼吸节奏的拉伸动作。
“注意鼓膜的节奏,三吸一呼,”赵方舟的声音平稳地穿过清晨的空气,“让能量更有效率地进入全身,这是保持大脑清醒的基础物理准备。”
在这之后,他们围坐在一起,进行的并非死记硬背,而是一种类似思维训练的交流。
“关于记忆曲线应用,谁来复盘一下?”
我曾路过听过几句,他们在探讨的并非具体的课本知识,而是更为底层的工具,高效的记忆宫殿构建法、速读技巧、以及如何在压力环境下保持冷静的心理调节术。
赵方舟就像一个慷慨的导师,毫无保留地将这些在普通高中根本接触不到的高效能技巧传授给同伴。而B班学生们眼神中闪烁的对知识和变强的纯粹渴望虽然不够纯粹,但至少不是被强迫的顺从。
这让我意识到,B班的强大并非源于高压统治,而是源于一种共同的信念。赵方舟正在从基础能力上,系统性地提升每一个成员的性能。这种深谋远虑的培养方式,让我对观察他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在这个信息的集散地——图书馆,我有了意想不到的了解。
赵方舟总是占据着角落里的一张桌子,面前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有趣的是,作为在日本,他似乎正在大量阅读关于中文语境下的书籍。
万斯在C班的影响力日益扩大,那种狂热的宗教氛围甚至吸引了不少外班的学生。然而,赵方舟进去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某种生理性的厌恶。
万斯举办的信仰研讨会甚至吸引了不少外班的学生。
我回到宿舍后,重新翻开了他之前赠予我的那本《圣经》。
这几天我仔细研读了它。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本普通的英王钦定本,经文本身没有任何改动。但在阅读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些违和感。
问题出在注释上。
书中密密麻麻的页边注和尾注,虽然引用了大量的神学典故,但在对某些关键经文的解读上,却进行了微小但致命的偏移。书中密密麻麻的页边注和尾注,并非我所熟知的通用版本,而是源自美国本土某个特定流派的印刷版。在对某些关键经文的解读上,这种美式版本展现出了与传统教义截然不同的侧重。
原本可能容纳多种解读的段落,被这些注释强硬地引导向了因信称义的绝对路径,字里行间充斥着对旧大陆天主教等级制度、繁琐仪式以及神职人员中介权力的否定与批判。
在后来的一次偶遇中,我主动向他搭话。
“万斯同学,相比于繁复的仪式和等级森严的制度,我可能更倾向于与神直接对话的理念。”我用一种略带迷茫但真诚的语气说道,假装自己是一个还在探索信仰的普通新教徒倾向者。
万斯听后,那双深邃的眼睛审视了我几秒,原本那种针对异端的隐形压迫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宽容的微笑。
“迷途的羔羊总有自己的路径,只要心向光明,形式并不重要。”
这种暂时身份,让我有机会仔细地观察万斯的行事风格。而几天后在体育馆发生的一幕,更是印证了他与这所学校规则的格格不入。
那天放学后,我看见几名C班的学生正在万斯的指挥下,往体育馆的中心搬运大量的专业摔跤垫和护具。那显然不是学校体育课的标准器材,而是一批崭新的、甚至可以说是昂贵的专业设备。
一名负责场馆管理的教师试图上前阻止,指着手中的排期表表示C班并没有申请使用权。
然而,万斯并没有像普通学生那样惶恐,也没有像堀北那样试图据理力争。他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份盖有特殊印章的卡片,递到了那名教师面前。
教师的脸色在看到文件的一瞬间变得僵硬,随即不再多言,甚至带着几分忌惮地转身离开了。
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掩饰。
“为了即将到来的‘狂欢’,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舞台。”
日子就在这种暗流涌动的日常中一天天过去。
我一边扮演着不起眼的D班学生,一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信息。田依旧在努力团结班级,须藤等人依旧在挥霍着所剩无几的点数,高圆寺依旧置身事外。
便利店的货架被搬空了又补满,学生们脸上的新奇和兴奋,逐渐被月底将至的焦虑所取代。那些入学时挥霍无度的学生,此刻正为了一瓶水、一个面包而斤斤计较。
很快,墙上的日历翻到了四月的最后一天。
开学后的第一个月,即将结束。
一场风暴,正随着五月一日的到来,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