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慌张的表情,就像一个撞破了别人秘密的普通高中生。
“我……我只是在附近锻炼,好像有点迷路了。抱歉,我马上就走。”
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我就是想看看她在一个明显可疑的对象面前,会采取何种程度的施压手段。
栉田毫不客气地走上前来。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温柔,只剩下野兽般的警惕和狠厉。然后,她做出了一个符合我预期的、升级事态的动作。
她用自己的左前臂靠上我的颈部,将我推到了仓库生锈的铁墙上。
动作很粗暴,但力道很弱。对我来说,和被一只猫推了一下没什么区别。我没有反抗,顺从地靠在墙上,继续扮演那个被吓住的角色。
“刚才听到的事情……你要是和谁讲了,我可不会放过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要是我说了呢?”我故意用略带挑衅的语气反问。我想知道她的极限在哪里。
“那我就告诉大家,我在这里差点被你强。”
来了。最标准,也最符合她能力的陷阱。
“这是莫须有的罪名。”
“没关系,因为这并不是莫须有。”她的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为了让她的威胁显得更真实,她抓住了我的左手腕,慢慢地将手掌打开。然后,她把自己的手叠在我的手背上,引导着我的手,移向她自己的胸口。
我没有抵抗。我冷静地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透过手掌传来,同时在脑中分析着她这一行为的心理动因——通过制造身体接触,一方面是留下所谓的证据,另一方面是想用这种超越常规社交距离的行为,对我造成心理上的冲击和恐慌,从而让我彻底屈服。
很可惜,对我无效。
“这样子,你的指纹就黏上去了。证据也有了。”她从上方死死按住我的手,冰冷的眼神紧盯着我,“我是认真的,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适时地表现出屈服,让她认为自己的威胁奏效了,“我已经知道了,所以放开我的手。”
她又狠狠地瞪了我几秒,确认我已经被吓住之后,才松开了手,与我拉开距离。
“喂,栉田,”我打破了沉默,语气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哪一种面貌才是真实的你?”
我的平静似乎让她有些意外。她皱了皱眉:“……这种事与你无关。”
“也是。不过,如果你那么讨厌堀北,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去接近她?”我抛出了下一个探针。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她最核心的原则,她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努力让任何人都喜欢自己是件坏事吗?你知道这有多困难、多辛苦吗?你这种人不可能懂的吧?”
“我不懂。”我坦然承认。
“就算是堀北同学那种人,我也想要表面上跟她很要好。”她咬着牙说,“这就是我期望的生活方式。因为这能够确实让我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意义。”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意义,而忍受如此巨大的精神内耗。真是个绝佳的观察样本。
“我明白了。”我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奇怪?”
“入学没多久,你是听了我的自我介绍,才记住我的名字的吧?”
“这又如何。”她面无表情地反问。
“既然如此,你又是在哪知道堀北的名字的?那个时候,她根本就还没对任何人报上姓名。你接近我,应该也是为了探听堀北的消息吧?”
我说出的瞬间,栉田的肩膀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抽搐。“我……我是在教师办公室,无意中看到了班级名册…当时正好看到堀北同学的名字就在你的下面,所以就记住了。我觉得你们坐得那么近,关系应该会不错吧……所以才想通过你来和她交朋友……不行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平静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我的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有压迫感。
栉田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个借口的拙劣。她看到我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脸上的伪装开始出现裂痕,慌乱逐渐转为恼怒。她意识到自己的辩解是徒劳的,而我这个窥探者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最大的威胁。
“够了,闭嘴!”她终于无法再维持那可笑的辩解,恼羞成怒地厉声打断了我,将话题强行拉回了她最关心的问题上,“你能发誓,不跟任何人说今天在这里知道的事情吗?”
“我发誓。”我干脆地回答,“再说,我说出去也不会有任何人相信。班上的人都那么信赖你,不是吗?”
我的爽快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她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我相信绫小路同学。”
“哦?为什么?”
她重新睁开眼,那双冰冷的眸子再次闪烁起分析的光芒:“因为你,基本上对别人不感兴趣吧?就像在公车上,你完全没有想让座的意思。你这种人,不会多管闲事到处乱讲。”
她对我观察得相当透彻。看来,她并非只有情绪化的一面。
“既然这么有信心,那也没必要特地让我摸你的胸部吧。”我平静地指出她行为中的矛盾。
“那——那是因为我瞬间陷入了恐慌!”她的脸颊浮现出一丝恼怒的红晕。
“总之,”我下了结论,“我可以把你认定为,为了封口可以随便让男人摸的女人吧?”
“你说什么!”她被我的话彻底激怒,奋力朝我的大腿踹了一脚。
我没有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击。疼痛是让她情绪回归正常的必要步骤。
“总之,你等我一下。”她维持着愤怒的表情,转身走回仓库。
几秒钟后,她拿着书包走了出来——脸上挂着完美无瑕的、天使般的笑容。
“一起回去吧,绫小路君。”
态度的骤变,快得令人咋舌。仿佛刚才那个充满憎恨和恶意的里人格,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好、好的。”我顺从地点头,扮演着那个被她的正常所安抚的同班同学。
我面前的,是平常的栉田。但对我来说,我已经清楚地知道真正的她了。
我面前的,是平常的栉田。但对我来说,我已经清楚地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她了。
我们并肩走在下山的路上,她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聊起班级的趣事,仿佛刚才在仓库里那个充满憎恨的恶魔从未存在过。
而我的大脑,则在冷静地复盘她那场幼稚的威胁。
她以为她拿出了核武器,在我看来,她只是一个拿着一捆劣质炸药,却不知道如何引爆,更不清楚其爆炸半径会将自己也一同吞噬的天真孩子。
她所倚仗的,无非是社会中一个根深蒂固的潜规则:在性犯罪指控中,男性往往被置于有罪推定的立场。舆论会先行审判,而法律程序中,被告男性常常需要承担不成文的举证责任,去证明自己没有做,这在逻辑上几乎是不可能的。这种恐惧,是悬在每一个男性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不过,这对我来说,是一次绝佳的演练。未来,当我踏上那条必须不断向上攀爬的道路时,这种利用丑闻和诬告进行攻击的手段,我既可能会使用,也必然会被人使用。早练早会,总没有坏处。
我甚至早就为她那可笑的指控,预演了几套应对方案。
方案一:基于现场证据和法律程序的应对。
她声称有我的指纹作为证据。这个想法本身,就充满了外行人的天真。首先,如何保存?将一件沾有指纹的制服放在房间里?环境的温湿度、日常的灰尘,都会迅速破坏指纹的完整性。其次,就算她完美保存并提交,这个证据也充满了破绽。它只能证明我的手接触过她的胸部,无法证明接触时的场景、意图和前因后果。在没有其他目击者、没有挣扎痕迹、没有监控的情况下,一个孤立的指纹证据,在严谨的调查程序面前,几乎毫无价值。甚至,她这种刻意保存证据的行为,本身就会在调查者心中埋下预谋陷害的怀疑种子。所谓的证据,对她来说还不如没有。
更何况,以我的能力,潜入女生宿舍找到一件被刻意收藏的制服,并非难事。我完全可以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找到这个所谓的证据,用化学试剂将其彻底清除,甚至,我还可以采集一些其他人的指纹样本,比如平田洋介的,巧妙地覆盖在上面。到那时,她拿出的将不再是威胁我的武器,而是一场能将整个班级都卷入混乱的闹剧。
方案二:校内舆论和心理战层面的应对。
假设她不顾一切,真的向学校提交了控诉。这会立刻将我们两人置于风暴中心。而这,恰恰违背了她维持完美形象的核心利益。她想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天使,而一个差点被强的标签,无论真假,都会给她带来无尽的同情、审视、以及非议,这会彻底摧毁她精心构筑的社交城堡。
至于我,虽然会陷入麻烦,但麻烦也是一种工具。在学校这种封闭环境里,我没必要塑造什么顾家好男人的形象。相反,我可以提早进行反向操作。比如,找个合适的时机,主动去追求她并成功,营造一种我被她的魅力所吸引的假象,然后再在某个节点,被她甩了,让自己成为一个痴情角色。这样一来,如果她再抛出那个指控,旁人眼中的故事版本就会变成:一个可怜人,被一个善于玩弄人心的公主无情地诬陷。我会主动释放各种真假混杂的信息,将她描绘成一个心理有缺陷、善于操纵舆论、为了打压异己而不择手段的麻烦制造者。我会暗示,这一切的背后,有其他班级甚至高年级的势力在指使,目的是为了搞垮D班的核心人物(这个核心人物的帽子,我会暂时戴上)。这会让我从加害者的被告席,瞬间转移到受害者的原告席,甚至能博取大量同情。
方案三:最终保险。
当然,这次肯定不会动用。但未来,当赌注不再是区区学分,而是真正的权力时,这张牌随时可以打出。
那就是联系那个人。
我父亲的政治团体,浸淫在肮脏的权力斗争中数十年。政客的丑闻,他们见得太多,处理手段也远超常人想象。一个高中女生的控告,对他们来说,甚至算不上一道开胃菜。他们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在一夜之间,让这个指控、连同提出指控的人,以及所有相关的证据链,从物理和信息两个层面上,彻底、干净地消失。
他们真正头疼的,是其他同等级别的政治势力,动用全部资源,精心构陷的、足以动摇根基的政治陷阱——哪怕那些指控完全是子虚乌有、空穴来风。因为在那样的斗争中,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掌控媒体、谁能引导舆论、谁能将一个谎言包装成民众愿意相信的事实。
想到这里,我瞥了一眼身边还在努力扮演天使的栉田桔梗。
可悲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