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凉亭的那场闹剧,仿佛只是投入湖中的一颗石子,除了在我这里激起了一圈涟漪,并未对D班的日常产生任何可见的影响。
堀北铃音依旧是那个堀北铃音。她按时上课,面无表情地记着笔记,午休时独自一人吃着三明治。那张冰冷的脸上看不出昨晚崩溃的痕迹。她的伪装很完美,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恐怕也会被她骗过去。
但我能察觉到,某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看来,堀北学的最后通牒,确实有用。恢复得不错,甚至可以说是进化了。确认了这一点,我便将她暂时从我的重点观察列表中移出。
我的注意力,需要转向另一件事——我自己的身体。
放学后,我换上运动服,开始进行常规的体能恢复训练。后山复杂的地形和人迹罕至的环境,是最佳的训练场所。
我沿着一条几乎被植被覆盖的野路向上攀登,呼吸均匀,步伐稳定。汗水浸湿了我的T恤,肌肉的酸胀感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对身体的掌控感。
就在我完成一组冲刺,准备休息时,我敏锐地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
在路边一处不起眼的泥地上,有几个非常浅的、几乎被落叶掩盖的脚印。从尺寸和鞋底花纹来看,是女生的室内鞋。而且,这些脚印非常新,最多不超过半小时。
一个女生,放学后不参加社团活动,独自一人跑到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来做什么?
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更准确地说,是我的分析欲。任何异常现象都必须被追溯源头,评估其潜在的威胁或价值。这种惯性已经深入我的骨髓。
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顺着那些断断续续的痕迹,向着山林更深处追踪而去。
大约追踪了五分钟,痕迹最终指向了一处废弃的、被藤蔓爬满的旧仓库。这里比昨晚的凉亭还要偏僻,恐怕连学校的教职工都未必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还没等我贴靠,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咒骂声,就从仓库的铁门缝隙中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我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贴靠,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这个声音……是栉田桔梗?但音色比往常要低沉、沙哑得多,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
“那个堀北铃音……算个什么东西啊!自以为是的天才?不过是个连朋友都没有的孤僻女!凭什么对我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去死啊!你这种人就该被所有人孤立,一个人烂在角落里发臭!”
咒骂的对象,是堀北。看来白天的社交失败,给她积累了相当大的压力。
“还有那个绫小路清隆阴沉沉的家伙,整天一副死人脸,到底在想什么啊?恶心死了!偏偏堀北那个贱人还只跟他说话……物以类聚,两个都是垃圾!”
连我也被波及了。
“啊啊啊啊——为什么我要在这种全是废物的班级里,对着这群垃圾笑啊!洋介那个伪善者,须藤健那个蠢货,池宽治那个色鬼……全都是一群无可救药的傻瓜!我真想把他们所有人的脸都撕烂!”
仓库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地踢了一脚。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丝毫的惊讶或愤怒。
原来如此。
这是一个精心挑选的、绝对安全的情绪宣泄室。她不是在仓促地发泄,而是在进行一场有预谋的、定期的精神排毒。
果然如此。
栉田桔梗,这个在班级里扮演着天使、圣母角色的完美偶像,其内在却积压着如此巨大的、对周围一切的憎恨和鄙夷。这种极致的反差,这种典型的、为了维持外部完美形象而将所有负面情绪向内压缩,最终导致类似人格分裂的案例,对于我来说,简直是送上门的、最完美的活体样本。
我学过无数关于人类心理扭曲的理论,分析过成百上千的案例。但那些都是纸面上的数据和影像。而现在,一个如此鲜活、如此典型的日式压力应激综合症患者,就在我面前。
我必须接触她,观察她,甚至定向刺激她,看着她。
在行动前的最后一刻,我快速确认了所有预设条件。我无声地调整着呼吸的节奏,让它从训练时的稳定,逐渐变得清晰可闻。
随后故意加重了脚步,踩在了一堆干枯的落叶上。
“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仓库内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仓库的铁门被“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警惕地、充满了杀气地从门缝里向外窥探。
当她的视线与我不期而偶遇时,那只眼睛里的杀气瞬间凝固,随即转为彻骨的冰冷和惊恐。
门被猛地拉开,栉田桔梗站在那里。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愤怒的红晕,头发有些散乱,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此刻正用我从未见过的、冰冷刺骨的眼神盯着我。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