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塞弗林刚抬起头,喉间便像被什么勾住似的,一声闷哼后,一口黑血从他口中涌出。
血色沉得像陈年的铁锈,被逼着倒在地板上,民兵们吓得退后两步,发出压抑的惊呼。
药剂师却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摊黑色扩散开来,神情平静,像是在确认一种本该出现的反应。
罗兰愣在旁边,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只有药剂师轻微地皱了皱眉,不是惊讶,而是像在评估剂量是否恰到好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残留的药粉痕迹,抬眼扫向塞弗林的面色。
——苍白、发冷、血管收缩,一切都与他预设的反应一致。
这是药剂师给他的药带来的效果,不是意外。
“好多了么?”药剂师收起心思,抚了抚塞弗林的后背,让他的气息顺下来,然后问道。
“好很多了,谢谢。”塞弗林睁开眼睛,语气依旧冷硬,但感谢是真实的。
“嗯,那就好,好了,你们的长官醒来了,不用担心。”药剂师点了点头,然后就对民兵队说道。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药剂师点头,对民兵队说道。
“请别这么说……塞弗林长官。”
“……尽管如此,但你们的工作还是不能落下,沃伦姆德的秩序,还有……。”塞弗林刚恢复意识,立即开始布置任务,没有浪费半秒。
他说到一半,声音微哑,但语气依旧平稳,民兵们面面相觑,像是在确认长官是否真的无碍。
塞弗林抬手示意,让他们散开一点。
“你们先出去吧,我没事,别在我这里挤着。”语气虽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习惯性威严。
民兵们这才连忙点头,退得干干净净,其中几人甚至主动说要在外头等候,避免‘耽误长官休息’。
屋里一下静了许多,只剩塞弗林微弱的呼吸声,罗兰正准备上前帮忙,却被药剂师拦住。
“罗兰,去厨房帮我取一盆热水。”药剂师的语气轻得像在安排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再拿两条干净布来。”
罗兰愣了一下,但看着地上那摊黑血,又瞄了眼塞弗林的脸色,最终还是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屋子里只剩药剂师与塞弗林长官两人。
空气平静得几乎听得见血液干涸的声音,药剂师抬起头,目光落在塞弗林身上。
“长官,现在……可以说说真正的状况了。”语气和先前一样沉稳,药剂师说道。
“……什么意思?”塞弗林看了药剂师一眼,声音仍旧低沉。
“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晕倒的呢?”药剂师没有急着逼问,只是像在继续之前的诊断。
“没休息好吧。”塞弗林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仍是那句敷衍。
药剂师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但片刻后,他慢慢蹲下,将指尖贴向地上那摊已逐渐凝固的黑血。
“嗯……休息确实不太够。”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陈述天气。
指尖提起一点凝着的黑块,药剂师举到光下,像是随意,又像是确认某个必然。
“不过,休息不足,一般不会吐出这种颜色的血。”他抬起眼,语气依然温和的说道。
塞弗林的呼吸停了一瞬。
药剂师看着他,没有逼迫,只是将那一点干涸的黑色轻轻弹落。
“这种黑,不是普通瘀血,它意味着体内某个过程……正在长期被侵蚀。”他继续缓慢的并且稳定地说。
塞弗林的喉结动了一下,却没说话。
药剂师收回手,轻轻拍了拍外套上的灰。
“你晕倒不是因为疲劳,是因为某种东西已经在你的血里待了不止一天。”药剂师的声音仍是那样平静。
空气被压得有些沉,不是威胁,也不是指控,只是一种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塞弗林低头,看着自己沾着血迹的手。
“……你想表达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怒意,只有一种不愿承认的迟疑。
药剂师靠在桌边,像是给了塞弗林一点呼吸的空间。
“我的意思是,只有‘感染者’的血,会在极端压力下呈现这样。”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给塞弗林留下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塞弗林闭上眼,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
“但你现在这样,不是刚被感染。”药剂师继续道。
“是拖了很久,久到你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它,却也快支撑不住了。”他轻轻摇头。
塞弗林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寻找一句能让自己站稳的说法。
药剂师没有催促,只静静看着他。
良久,塞弗林缓缓开口。
“……你既然看出来了。”他的声音几乎压得听不见。
“那你应该也明白……我不可能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都好。”
“无妨,我可以帮你保密。”药剂师耸了耸肩,轻描淡写间就答应了这件事。
“条件呢?”塞弗林明白,眼前的莱塔尼亚男人如此的爽快,必然是有条件的。
“冬灵人。”听到了药剂师的要求,塞弗林长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就是要追着一个早已消失的部族不放手呢?”塞弗林不解的问道。
“恐怕事实并非如此。”当药剂师说完了以后,罗兰也正好回到了屋内,提着水盆和毛巾。
“……好吧,但是我也有个要求。”塞弗林看着罗兰的身影,便对药剂师说道。
“请说。”
“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自然。”
“那么……。”塞弗林缓缓道来,有关于冬灵人的事情。
塞弗林说了很久,从旧档案讲到废弃的调查记录,又从冬灵山脉的传闻讲到他亲眼见过的鲜少痕迹。
内容纷杂,却绕不过一个结论——冬灵人是个早已从行政视线里消失的部族,踪迹被雪线吞没得几乎无处可查。
那些被怀疑与其相关的人,多半只是记录残缺、出生混乱,与真正的冬灵人毫无直接联系。
在沃伦姆德,所谓‘查不到过去’的情况更像时代遗留的空白,而不是某个部族的刻意隐藏。
塞弗林说到这里便停下,剩下的,他认为也没有继续讨论的意义。
“……之前在城镇上方响起的冬灵人曲子?”药剂师点了点头,给塞弗林的额头盖上了毛巾以后,便问道。
“我不知道,但是……无论是谁引起的,那首曲子都不会是冬灵人在唱了。”塞弗林看向了药剂师,回应道。
“假设,真的还有冬灵人活着呢?”药剂师说道。
“你不能因为一个巧合就做这种假设,药师,你应该比我清楚……。”
“就当做是头脑风暴吧。”
“……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那好吧,虽然说沃伦姆德已经把那些资料都给抹去了,但我想,你应该还留着一些资料吧?”药剂师提问道。
“……在我书房的夹板里。”
“感谢。”就在药剂师准备起身的时候,塞弗林叫住了他。
“对你来说,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也想知道……或许什么也没有……也或许,会有点意义,不过可以告诉你的是,这是我个人兴趣,与别人无关。”药剂师站了起来,吩咐罗兰看好塞弗林的时候,突然,房屋的大门就被人打开了来。
“塞弗林叔叔!我听民兵队的大家说你晕倒……嗯?”当一个埃拉菲亚女孩走进来的时候,她有些惊讶的看着药剂师和罗兰。
“药剂师先生……还有罗兰先生?”女孩如是问道,而药剂师和罗兰都点了点头,表达示意。
“塔佳娜,你过来了。”塞弗林看向了塔佳娜,然后说道。
“嗯,我过来看看你。”当她走到了塞弗林的床前时,看向了药剂师。
“塞弗林叔叔……他现在怎么样了?”她询问道。
“就是操劳过度,没什么事情。”药剂师看了一眼塞弗林,然后回应道。
“啊……那可真是太糟糕了。”塔佳娜摇了摇头,然后看向了塞弗林。
“那我替你们照看他吧。”塔佳娜语气轻松自然,像是习惯了一样。
“叔叔这几年身体就有些不太好,我也不是第一次照顾他了。”她说完便熟练地拧干毛巾,替塞弗林整理好枕头。
“塔佳娜,没必要。”塞弗林微微摇头,仍想拒绝。
“那可不行,叔叔,现在这么重要的时候,你得好好休息,不然之后怎么指挥其他人呢。”塔佳娜轻轻按住枕角,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坚定。
她的动作利落,神态从容,房间也因此重新安静下来,药剂师看着她手势的熟练,沉默片刻,才轻轻点头。
“那就交给你照顾了,塔佳娜小姐,长官现在需要绝对的安静,我们在这里反而会打扰他。”他的语气依旧平稳,是医师最客观不过的判断。
“我们先出去,让他休息。”他收了收袖口,语气平和。
“走吧。”他侧头对罗兰说,罗兰点了点头,显然也认同塞弗林需要静养,两人便顺理成章地走出了卧房。
药剂师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直接穿过走廊,推开了隔壁的书房门,房间里依旧维持着塞弗林惯常的整洁,空气静得能听见纸页的轻响。
“老板,咱们能干点别的么。”罗兰叹了口气,低声抱怨般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又要开始了’的无奈。
“不用你来,很快就结束了,帮我盯着点外面……。”药剂师目光停在书柜上,随口回应完以后,他轻轻顿了顿,补了一句。
“尤其是,塔佳娜小姐。”罗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药剂师会点出这个名字,他顺着门外望了一眼,神情变得谨慎了些。
“……我知道了。”他说完,便走到门前站定,侧身守在那里,开始安静地盯梢。
药剂师拉开夹板,几页发黄的纸静静躺在暗格里。
他取出,摊开,灯光落下,字迹被削得残缺不全。
药剂师沉默地读着,指尖停住。
片刻后,他翻到下一张。
章节在纸张翻起的声音里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