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缓缓落在桌面上,笔记摊在那里,昨夜翻到的那一页仍旧保持着半掀的弧度,仿佛在等他继续。
药剂师坐下,他没有立刻翻,也没有合上,只是看着那道折痕,看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将那一页重新摊平。
那一刻,他的指尖微微顿了顿,像是某个念头在心里静静落定。
没有惊呼,没有突然的领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呼吸。
但那呼吸之后,他的表情变得非常安静。
安静得像是已经明白了什么,也接受了什么。
他缓缓合上笔记本,手掌在封面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这东西的重量。
“……原来如此。”药剂师轻声说。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惊愕,反而像是某种无奈,又像是一丝很轻很轻的疼意。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雾霭朦胧的街巷,那雾气比昨日更重了一些。
而他看着它的时候,眼神里有种确定了方向的人特有的平静。
但他没说方向是什么,没有一句解释。
仿佛那些内容,只要说出口,就会化成尘埃。
罗兰睡眼惺忪地推开门:“……你醒得这么早啊。”
“嗯。”药剂师随手将笔记收入怀中,语气轻得几乎像隔了一层布。“该去确认一些事情了。”
“什么事情?”药剂师看着他,沉默几秒,然后轻轻摇头。
“你不会想知道的。”
“这么神秘?”罗兰皱了皱眉头,然后说道。
药剂师站起身,把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要把昨夜的思绪也一并收好。
伸个懒腰后,他随口说道:“去吃早餐吧,我饿了。”
罗兰盯着他,皱眉:“你今天有点不太对劲啊,老板。”
“或许吧。”药剂师淡淡回应,语气里轻轻飘过些许敷衍,却又无法判断真假。
走到大厅时,凯文的妻子已把早餐摆好。
药剂师照常与她聊着些毫无重量的家常,天气、食材、昨晚的风声。
举止和平日无异,甚至比往常更平静一些,让罗兰的那点疑心显得多余。
吃过饭,两人才出门。
镇上的雾比昨日更沉,像压在街道上的旧布。
药剂师提着公文包,开始一天的义诊——顺着既定路线,挨家挨户敲门。
冬天的病症千篇一律:冻伤、旧伤、咳喘、夜里被风灌得头疼。
镇民们的抱怨也差不多,都是些过冬储备不足、火炉烧得太快、夜里睡不稳之类的琐事。
药剂师替伤者清理伤口时,常能听到屋内屋外断断续续的絮叨:
有人说民兵队这两天来回巡得紧;
有人提起队长的脾气比往常更重,动不动就板着脸;
还有人提到那场火灾后,队长似乎异常忙碌,连镇上的例行点名也少了。
这些话零碎地飘过,不针对谁,不深究什么,只是镇民们在寒冬中的日常谈资。
下一家屋里堆着修理半截的家具,主人一边搬东西一边念叨着宪兵队长最近的脾气不好,连带把整个民兵队都弄得紧张;
再下一家有人正在收拾屋顶落下的灰,顺口提起队长的儿子最近风声最乱,说法众口不一,但都不是好传闻;
还有一户人家因道路封了几条,忍不住抱怨出行不便,影子一样的消息夹在抱怨里,很难分清真假。
药剂师安静地听着,像是为了缓和镇民的焦虑,偶尔顺着他们的情绪附和几句。
他的表情温和,动作沉稳,看上去只是一个尽责的游方医生,耐心照料着每家每户的冬季病痛。
但罗兰逐渐察觉,药剂师问话的重点并不在病症上——
他常在闲聊间顺势提起民兵队的动向、城镇夜禁的时间、巡逻频次的变化,也会问上一两句关于队长儿子的情况。
这些问题藏在生活的对话里,不显眼,也不突兀,只像是普通外乡人对城镇秩序的好奇。
这些问题藏在义诊时的闲谈里,并不显眼,看上去就像外乡人随口关心城镇情况。
走出最后一户人家后,罗兰终于忍不住了。
“老板,你义诊的时候怎么总问宪兵队长的事?”
“啊,毕竟是个很严苛的人。”药剂师轻描淡写。
“但你问得更多的是他那个已经死在火灾里的儿子,托尔瓦尔德。”
“嗯,我想多了解一点。”
“可咱们的活不是早干完了么?你查这些干嘛?”
“确实是结束了。”药剂师收紧公文包的带子,“但现在就走不太方便。”
“怎么不方便了?”
“恐怕,接下来会有更大的麻烦。”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天气一样。
罗兰瞪大眼:“那不是更该早点跑吗?”
“也跑不了。”药剂师摇了摇头,“我问过市政厅的气象员了,移动城镇前方的雾霾正在加重。”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罗兰先生太专注于摸鱼了。”药剂师难得笑了一声。
“啧……那该怎么办?”
“走一步是一步吧……。”就在药剂师说着的时候,他抬起了头,看向了天空。
“罗兰,你说,要是有个人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出生完全不搭,他会变成怎么样的呢?”药剂师感叹似的说道。
“别问这种哲学问题啊,老板,我就是一个打工的。”
“那就从你作为打工人的角度来看嘛。”药剂师笑了笑,然后说道。
罗兰挠挠头,看起来并不想谈这种麻烦事,但既然被问了,他还是随口继续往下说。
“怀疑一切还算轻的吧。”他说着,耸了耸肩,“要是换成我这种普通人,大概会先觉得自己是不是被耍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然后会开始胡思乱想。别人看你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随便提起你什么,都能让你往心里去,越想越乱,越乱越觉得所有东西都不是真的。”他伸手比划了个圈,动作有点粗,却表达得很直接。
“到最后啊,连自己以前做过的事都开始不信了,到底是自己想的,还是别人塞给你的……分不清。”罗兰说完了以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候人就最容易走偏了嘛,毕竟人在怀疑自己的时候,什么蠢事都可能干出来。”他摸着后脑勺,像是说多了不好意思,又像在提醒。
“……这种时候,要是周围再没人能拉一把,那就真完了。”说完后罗兰就打了个哈欠,仿佛自己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讲讲的东西,不值得特别放在心上。
“很有道理呢。”药剂师点了点头,认同得很真。
“所以啊老板,”罗兰顿了顿,撇撇嘴,“你这个问题挺没意思的。你该不会真的在查什么宪兵队长的儿子是不是亲生的这种破事吧?”
“哈哈,谁知道呢。”药剂师眨了眨眼,像是故意吊他胃口。
“别卖关子了老板,我们又不是做慈善的。做完活了没人说谢谢,我们还得想办法自己撤。”罗兰耸耸肩,显得有点无奈。
“我也没打算等谁感谢。”药剂师抬起头,思绪却一下飘远了。
——龙门。
——切尔诺伯格。
——有个身影总是那么的瞩目。
——尽管那个人总是让自己那么低调。
——但他始终都在闪闪发光。
药剂师轻轻笑了一声:“真是的,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板?”罗兰被他突然的笑吓了一跳。
“没事。”药剂师收回视线,“走吧,回去——。”
话没说完,一个急匆匆的身影从雾里冲出来,是民兵队的人,脸上写着慌。
“请问——你是外头来的药剂师吗!?”他盯着药剂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我,发生什么了?”药剂师皱了皱眉,问道。
“塞弗林长官晕倒了!需要你马上过去看看!”
“…城里不是还有别的药师吗?”
“可您看起来更专业!”民兵的声音有些发颤。
“罗德岛的干员呢?”
“长官晕倒前下令……不准去找她们。”民兵的表情很僵硬,像是不敢违抗。
“塞弗林长官的脾气,还真是飘忽不定。”药剂师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已经习惯这种折腾,他看向了罗兰。
“走吧,去看看。”说罢,他提起公文包,跟着民兵顺着雾气沉沉的街道,往塞弗林长官的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