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总算是结束了。”罗兰畅快地伸了个懒腰,双臂高高扬起,双手顺势枕在脑后,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轻松劲儿。
“是啊,总算是……。”药剂师随口应和着,目光却牢牢地落在手中的小盒子上,眼神里透着一丝复杂。
那是一个做工极为精致的木盒,木质纹理细腻,表面被打磨得犹如镜面般光滑,在昏暗的光线里,棱角处还隐隐泛着微弱而柔和的光。
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他此次出行的目标——乌纳斯·希芙拉。
“不过,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药剂师微微皱眉,喃喃自语道。
罗兰好奇地歪过头,看向药剂师:“少了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天气,也许是运气。”药剂师语气平淡,眼神依旧停留在木盒上,像是在回答罗兰,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两人并肩缓缓穿过街口,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不多时,便回到了凯文的家。
刚一进门,一股浓郁的煮汤香气扑面而来,那是家的味道。
凯文的妻子正蹲在炉灶旁,这位老妇人专心致志地往灶膛里添柴,火苗欢快地跳跃着,映红了她的脸庞。
这一刻的温暖与安宁,让人几乎忘却了,就在屋外,整座城市还被一层阴霾所笼罩,危险正悄然潜伏着。
罗兰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二话不说,利落地卷起袖子,大步走向那位老妇人,主动帮忙劈柴,斧头起落间,木屑飞溅。
或许是因为委托顺利完成,心情格外畅快,他干起活来愈发带劲,索性多承担了些活儿。
而药剂师则轻轻抬起手,缓缓推开凯文先生书房的门,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仿佛在打破这片宁静。
踏入房间,屋内依旧保持着整洁有序的模样,每一处陈设都规整得当,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
空气中,还若有若无地残留着淡淡的药草气息,那股清幽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沉浸在一种静谧的氛围之中。
他轻轻把盒子放在桌面上,木盖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短促的响,药剂师下意识地伸手扶正,指尖一触,听见那声几乎要被空气吞没的‘咔’。
他的动作瞬间定格,眉心微微皱起,一丝疑惑悄然爬上他的眼眸。
“松了?”药剂师轻声自语,声音中带着思索。
说着,他略一用力,只见盒子的夹层边沿微微翘起。
紧接着,一小张折得极为纤细的纸,仿佛被一阵轻柔的微风拂动,从那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药剂师微微一愣,随即下意识地伸出手,轻巧地将其拈起。
只见这张纸已然泛黄,岁月的侵蚀使得纸张的边缘磨得起毛,仿佛在诉说着历经的漫长时光。
然而,上面的墨迹却依旧留存着一丝陈旧而独特的香气,宛如一首古老的诗篇,散发着往昔的韵味。
他缓缓展开纸张,此时,灯光恰到好处地从他的肩头斜照下来,柔和的光线洒落在纸上,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呈现出来。
字迹不多,笔锋细致而笃定,像是谁在慎重地告别。
——她若还记得过往,就会知道该往哪走。
“她?”药剂师微微眨了眨眼睛,脑海中瞬间闪过莱塔尼亚语言里关于男女用词的差异。
“女生?”他的思绪快速流转,脑海当中冷不丁地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
此人看起来极为普通,毫无出众之处,可她曾经流露出的几丝异样,却像钩子一般,牢牢地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
“……塔佳娜。”药剂师嘴唇微动,像是喃喃自语般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随后,他缓缓地深呼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有些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不,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想到这个?”他使劲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无端的念头甩出脑海,紧接着,像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不对。”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盒子的夹层,而后又凑近纸条,仔细地闻了闻上面的味道。
“没有药味……。”药剂师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怀疑,是不是纸条上沾染了什么特殊的东西,才使得自己的思绪如此混乱。
“…………。”就在药剂师陷入沉思,整个人沉浸在沉默之中的时候,书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紧接着‘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该吃饭咯。”凯文的妻子脸上洋溢着和蔼的笑容,边说边走进书房。
一进来,她便看到了正将纸条匆忙收起来的药剂师。
“嗯?这是什么?”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目光落在书桌上摆放着的一个盒子上,好奇地问道。
“啊,这个是晶珀果。”药剂师点了点头,说着便将盒子打开,然后把里面的东西递到老妇人面前,示意她查看。
“诶……这个颜色……。”老妇人接过药剂师递过来的盒子,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些许诧异的神情。
“这个是乌纳斯·希芙拉,和一般的晶珀果还是有些区别的。”药剂师见老妇人面露疑惑,以为她不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便耐心地解释道。
“啊,不是……。”老妇人轻轻摇了摇头,随即便把盒子归还给了药剂师。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呵呵,还是塔佳娜告诉我的。”老妇人说完,药剂师瞬间愣住了,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什么?”药剂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听到药剂师如此惊讶的反应,老妇人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也忘了是什么时候,反正就是很久以前了,塔佳娜抱着一个盒子来到家里,里面也是放着这个晶珀果,然后就跟我家那位请教了很久,最后就干脆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呵呵,她泡的蜂蜜牛奶还挺好喝的。”老妇人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十分有趣的往事,微笑着对药剂师娓娓道来。
“是吗……”药剂师的回应轻如耳语,仿佛只是下意识地随口附和,思绪却似乎飘向了别处。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桌上的盒子上,指尖不由自主地沿着木纹缓慢摩挲,仿佛想要从那纹理中探寻到什么秘密。
那一刻,空气里弥漫着汤香与木屑的气息,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让人有些分不清。
“她后来还来过吗?”药剂师看似不经意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老妇人微微一愣,像是没料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了吧……那之后好像就再也没见过她,那场火灾以后,她也——”
话说到一半,老妇人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轻咳了一声,略带懊恼地说道,“唉,我这张嘴。”
“没事。”药剂师语气依旧平静,仿佛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让人瞧不出丝毫情绪。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轻轻合上盒盖,随后指节在木面上有节奏地敲了敲,发出低沉而空洞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她留下的东西,您还记得有什么吗?”药剂随即师追问道。
“嗯——也没什么啦,”老妇人想了想,笑着说道,“就是些衣服、书,还有几张写得乱七八糟的纸,那阵子她老是趴在桌上写,一会儿画圈,一会儿划掉,说是在研究点什么,我家那位还开玩笑,说她是在‘算账’,她就笑,说算的账可比钱更难平。”
“研究?”药剂师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极轻。
“谁知道呢,我也看不懂她写的那些,好啦,过来吃饭了,不填饱肚子可不行。”老妇人摆摆手,语气轻快,仿佛那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旧事。
“也是。”药剂师微微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收好,随后便移步至大厅,与罗兰和老妇人一同享用晚餐。
“老板,咱们什么时候撤?”罗兰一边说着,一边用饭勺在汤碗里轻轻捞动,热气腾腾的汤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再等等,也不着急。”药剂师轻轻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说道。
“可是多拖一天费用可是会增加的哦。”罗兰抬眼看向药剂师,眼神中带着一丝提醒。
“我像是缺这点钱的人么?”药剂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悠然说道。
“那随你。”罗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对他而言,只要不是自己吃亏,倒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对了,夫人,一会可以把那个姑娘的笔记找出来给我看看么?”药剂师满脸诚恳地向老妇人请求道。
“当然可以,毕竟她走的时候我还特意收拾了起来。”老妇人欣然点头,随后三人便自然而然地聊起了一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儿。
晚餐结束后,罗兰和药剂师主动帮忙收拾餐碟,而老妇人则转身走进自己的卧室,去寻找塔佳娜留下的笔记。
“嗯?这些都是么?”药剂师收拾妥当后,来到书房,只见老妇人已将相关物品整齐地摆在桌上。
“是啊,没想到还挺多的,诶……有时候也会想,要是塔佳娜是我们的女儿就好了。”老妇人说着说着,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突然停住了嘴。
“……我这个人还真是管不住嘴。”老妇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药剂师见状,十分理解老妇人此刻的为难。
“不如我陪你聊聊天吧。”药剂师轻声提议,而后轻轻拉着老妇人离开了书房。
两人来到大厅,在温暖的灯光下,就着香甜的蜂蜜水,又悠然地聊起了家常。
此时,罗兰并不在大厅,他在屋外寻了张椅子坐下。
尽管夜晚有些许寒意,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双手枕在脑后,仰望着夜幕,深邃的眼眸中透着思索。
待老妇人在温馨的氛围中渐渐入睡后,药剂师才悄然回到书房。
与此同时,罗兰也走进屋内,手里捧着一杯自己热好的蜂蜜水,径直来到书房。
“你还真是不冷啊,罗兰先生。”药剂师借着柔和的灯光,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笔记上,头也不抬地说道。
“还好啦。”罗兰随意地回应着。
“在外面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药剂师随口问道。
“没有,我在想我家里人。”罗兰找了个空位,一屁股坐下,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思念。
“想家了是么?”药剂师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是啊,不行么?”罗兰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
“也没有,不如说,我们都差不多。”药剂师说着,翻开笔记本查看。当他轻轻翻开第一页时,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只见第一页上简略地写着这样一句话:
——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那页,继续往后翻。
桌上的灯光在摇曳,火焰映出他的侧影。
墙上影子随页翻动而轻轻晃动,像夜色也在无声地呼吸。
而那,又是一个漫长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