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是,‘拾遗’。”
当少女说出“拾遗”这个名字时,一段并不算遥远的记忆在拾遗脑海中回流,最初的震惊过后,释怀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终于明白了,奥里克森这个姓氏为何会如此熟悉。
原来如此,原来云云口中的早就认识,是这个意思。
不同世界的时间存在着流速差异这件事拾遗早已习惯,只是他从未想过,一场在他记忆中不过是发生于几年前的穿越,在时间的另一端,竟已是七百年前。物是人非,沧海桑田,这些词汇从未像此刻这般,在他的脑海中以如此具象化的形式体现出来。
拾遗想起了那个总是傻笑着的、有着一头蓬乱灰发的男人。一个农民的儿子,却有着比雏龙更旺盛的生命力。他们一同征服危机四伏的迷宫,一同在邪龙的咆哮下背靠着背。当他以为那只是一段普通的、终将结束的冒险时,那个男人却在他离去之后将这份伟业延续了下去,甚至建立起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
而自己,拾遗,这个在奥里克森未曾发迹时与他组队的伙伴,这个在众人欢呼中被强制传送离开的英雄,如今却要被旧友的后裔,请求扮演过去的自己。
这实在是一件有趣得近乎悲凉的事。
艾莉丝特始终仔细地观察着拾遗的神情。她看到男人的眼中接连闪过震惊、迷茫,最终凝聚成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她下意识地以为这位格林先生是在权衡其中的风险与利益。为了打消他的顾虑,也为了展现自己的诚意,她开始将那段尘封的历史娓娓道来。
她讲述了英雄拾遗如何作为初代国王奥里克森一世的挚友与策士,参与了每一场奠定王国基石的冒险。
他如何用智慧与口才,为奥里克森赢得了无数友谊,而这些友谊最终都化为了建国时最坚定的助力。
她讲述了在讨伐邪龙的最终决战之后,这位英雄如何在万众的欢呼声中悄然消失,为后世留下了无数充满神秘色彩的传说。
“有人说他选择归隐,也有人说他在决战中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化作了守护王国的英灵。”艾莉丝特的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对英雄故事的向往。
“甚至有宫廷诗人认为他被神明选中,登上了天界,自此只为众神吟唱赞歌。总而言之,人们对这位初代国王背后的男人津津乐道,甚至坚信帝国的建立正是奥里克森陛下与拾遗先生一明一暗、共同努力的结果。”
听到这些话拾遗差点没绷住笑出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大多是后人的美化与想象,真相远比传说要朴素得多——单纯只是因为奥里克森那家伙太能打了而已。
拾遗至今还记得那个灰发莽汉在某次领主举办的庆典上喝醉了酒,兴致勃勃地空手生擒了一头前来捣乱的狮鹫;更是在某次冒险中用一头猛烈挣扎的,处于成长期的亚龙种砸塌了一座属于敌对势力的矿山。
而自己这个所谓的策士,更多时候只是负责在奥里克森上头时拉他一把而已。
“虽然传说十分动人,”艾莉丝特话锋一转,“但种种迹象都表明,英雄拾遗早已不在人世。毕竟他并非精灵或龙族那样的长生种,而是与我的祖先一样的纯血人类。正因如此,格林先生,您完全不必担心会被拾遗本人前来打假。”
“倒不如说……”她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我真正需要的,正是那些有能力打假的人,被您的出现所吸引,来到王城,一探究竟。”
拾遗心中一动,已然大致明白了她的计划。
他觉得眼下的局面越来越有趣了,也清晰地看到了其背后巨大的利益。
拾遗坦然地迎向艾莉丝特的目光,说出了自己对当前局势的理解:“首先,皇家林地里的那些魔狼,空有兽性与体魄,却没有丝毫狩猎的经验,显然是被人为饲养后特意投放到林地里的。所以您遭遇的袭击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其次,您的卫兵和侍女在森林外焦急等待,却不敢深入搜寻。这并非忠诚不足,而是失权的体现。有人用某种借口或命令将他们拦在了外面,而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胆子违抗。”
“所以,您让我扮演七百年前的建国英雄,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获取一时的政治声望。您是想用英雄回归这个噱头,稳住那些已经开始动摇的贵族,更重要的是想借拾遗这个名号,吸引来他过去那些或许还活在世上的、属于长生种的朋友。您要把水搅浑,在浑水中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拾遗顿了顿,微微一笑,“从这一点也能看出,您现在的处境,已经到了岌岌可危、不得不行此险招的地步。”
惊讶在艾莉丝特脸上一闪而过,随即便化为了深深的赞许,这个男人敏锐的洞察力几乎让她在一瞬间产生了错觉,仿佛眼前这个穿着普通便服的男人,真的与画像上那个谈笑风生间便能扭转乾坤的传奇英雄重叠在了一起。
如果是这个男人…恐怕真的可以。
这样的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她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您说的基本都对。”她轻轻点头,“我计划对外宣称我在林地祭拜祖先时不幸遭遇狼群,与侍卫失散。在陷入绝望之际,我向上天与祖先的英灵祈祷,而英雄拾遗听到了我的呼唤,从另一个世界归来,拯救了旧友的后裔。”
1 这说法虽称不上天依无缝,但充满了易于传播的戏剧性与神圣性,再加上王女本人的背书,足以让大多数国民信服。拾遗安静地听着,不时地点头,表示认可。
“等等等等——。”拾遗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什么叫以身相许?”
他感觉事情的发展正朝着某个奇怪的方向一路狂奔。他只是来找孩子她老妈的,怎么开局就要先跟别人结婚了?
艾莉丝特看到他错愕的表情反而镇定了下来,她向前一步,几乎贴到拾遗的面前,那双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里面没有半分少女的娇羞,只有属于王者的冷静与坦然。
“格林先生,您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没有什么比一场婚约,更能将‘传说中的拾遗’与奥里克森王室的利益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了。这既是做给我的臣民们看,也是做给我的好舅舅……伦纳德·克罗夫特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