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
艾莉丝特看到了男人眼中的好奇,她也明白自己有义务向这位临时结成却意外靠谱的盟友,将牌桌上的所有底牌和盘托出。
于是一场并不算多么新奇,却关乎一个王国未来的宫廷斗争,就在这间安静的偏殿里向一个异乡人缓缓展开。
故事要从这个帝国的权力结构说起。在奥里克森王室之下,克罗夫特家族是帝国中第二强大的势力。初代克罗夫特公爵是奥里克森一世收养的义子,他在外交与商业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为初生的帝国安定了北境的蛮族,打通了西部的商路,劳苦功高。
自此以后,克罗夫特家族世袭了公爵之位,权势滔天,两个家族之间也时有通婚,以维系这微妙的平衡。艾莉丝特的母亲,便来自克罗夫特家族。
三年前,王女的父亲,奥里克森的第十四任皇帝,在一次狩猎中意外中风落马,从此卧床不起。她的母亲,那位来自克罗夫特家族的王后,名正言顺地代为监国。也就是在那段时期,克罗夫特家族的影响力急剧上升。
然而一年之后,始终健康的王后却在宫中离奇暴毙。心力交瘁的皇帝也没能熬过同年的冬天,临终前他立下遗嘱,任命王后的弟弟,也就是艾莉丝特的舅舅伦纳德·克罗夫特为摄政王,辅佐年仅十三岁的艾莉丝特,直到她十六岁成年后再将王位传与她。
“起初,他表现得无可挑剔。”艾莉丝特的声音冷静且轻,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他勤于政务,治理有方,也对我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每一项重大决策前,都会象征性地征求我的意见。但我心中始终感到不安。”
她顿了顿,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阴霾,“我母亲的死太过蹊跷,宫中开始传出流言蜚语,说比起守成的奥里克森,锐意进取的克罗夫特才能为国家带来真正的繁荣。他频繁地与禁军将领和手握实权的大贵族私下会面,唯有我与我父亲的启蒙导师,宫廷大法师阿尔文大师,始终对他闭门不见。这一切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我周围慢慢收紧。”
“我曾经设想过各种破局的方法,也为最糟糕的情况做好了准备。”她自嘲地笑了笑,“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会在我去皇家林地祭拜祖先时直接下手。当时护卫在我周边的侍从和卫兵,多半也早已被他买通了。”
“不过摄政两年,你的舅舅就想直接除掉合法的继承人?”拾遗提出了一个相当实际的疑问。
在他看来,这种做法过于急躁,对于一个老谋深算的政客而言,徐徐图之,慢慢消磨掉对手的权力和影响力才是更稳妥的办法。“究竟是什么给了他做出这种近乎政变的决定的底气?”
艾莉丝特沉默了片刻,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低声道:“我还有一个弟弟,凯兰。他今年只有五岁。”
拾遗了然了。一个五岁的幼主,和一个即将成年的女王,对于一个野心家而言,哪个更易于掌控答案不言而喻。只要艾莉丝特“意外”身亡,王位便会合法地落在她年幼的弟弟身上,而伦纳德作为唯一的血亲与摄政王,将彻底独揽大权,直到许多许多年以后。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拾遗问。
“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让消息传播得更广,揭露时造成更大的轰动。”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我的舅舅狗急跳墙。他已经控制了大部分禁军,唯一忌惮的,只有我的老师阿尔文大师。但老师年事已高,我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他老人家的威慑力上。”
“我希望能在这段流言发酵的时间里,成功吸引来英雄‘拾遗’过去的那些故友来到王城。我将以旧友后裔的身份请求他们的帮助,我可以许诺我能力范围内的一切作为报酬。”她深吸一口气,“倘若…倘若计划失败,我没能争取到任何人的帮助,那我就带着您一起逃走。”
她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烁,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近乎恳求的意味。这一瞬间她似乎又变成了那只在山洞里畏缩着取暖的,眼神温驯的绵羊,“到时候你会保护好我的对吗?格林先生?”
拾遗只能苦笑。这计划听上去粗糙大胆且充满了不确定性,却又像是在悬崖边唯一能抓住的藤蔓。对于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而言,能在如此绝境中策划出这样一场豪赌已是殊为不易。他从她的行为中看到了与当年那个傻笑着往前猛冲的灰发男人如出一辙的倔强。
拾遗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看到他答应,艾莉丝特松了口气,但随即她又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还有一个问题,”她迟疑着开口,“或者说,是这个计划最大的风险。”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那就是曾经与英雄拾遗关系匪浅的一位女性队友,来自白银之城的精灵,风月·莉莉安。”
拾遗的心脏猛地一跳。
“相比其他长生种,她的行为模式尤为特殊。非要说的话……她这些年一直在寻找着‘拾遗’的踪迹,七百年间从未间断。有人说她深深迷恋着那位英雄,也有人说她与他之间有着难解的私怨。”
“不过……”艾莉丝特以一个同为女性的立场,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我个人认为私怨的可能性更大。毕竟找一个人找了七百年,再深的感情恐怕也要变成怨气了。而且根据记载,她把这些年找到的所有自称‘拾遗’的骗子,全都变成了猪。”
艾莉丝特注意到,在她提到莉莉安这个名字时,对面那个始终从容不迫的男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以为他是被变成猪的下场吓到了,连忙出言安抚:“您不必担心,格林先生。这一切都是我的计划,就算真的引来了莉莉安女士,我也绝不会将您牵扯进来。何况您的行为绝非行骗,而是为了王国延续的正义之举,莉莉安女士是明事理的人,她一定会理解我们的。”
拾遗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