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平稳地驶在石板路上,车轮与石板的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拾遗掀起车厢帘子的一角向外望去,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小镇灯火,而是高耸的城墙与戒备森严的塔楼。
马车没有在关卡前停留,径直穿过厚重的城门,沿着一条宽阔得足以容纳十数骑并行的主干道前行,最终停在一座宏伟得几乎不真实的白色建筑群前。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并非身处什么偏远的小镇,而是径直被带进了这座王国的权力中心——奥里克森王城,以及王城心脏处的王宫,而他们先前走出的那片森林,恐怕就是皇家林地没错。
他对那些由巨石与黄金构筑的辉煌建筑并无太多兴趣,早年见过的无数奇景早已让他对这些世俗的奢华感到麻木,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犯下的一个显而易见的错误:一个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自由冒险者”,怎么可能因为追猎魔兽跑到皇家林地?正常情况下他应该连王城周边都到不了。
透过车窗的缝隙,拾遗望向前方那辆属于王女的、更为华丽的马车,心下不由得一沉。
他下意识评估起周围那些卫兵的实力,他们步伐沉稳,目光警觉,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显然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放任自己这样一个身份存疑的陌生人深入腹地,这究竟是属于王者的器量与自信,还是……另有所图?
拾遗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人心,尤其是在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境地。果不其然,在被侍女引至一间偏殿,并得到了一套干净的衣物和热水之后,召见的命令很快就传来了。
他检视了一遍自己的状态。连续的奔波与战斗让他感到疲惫,体内的法术位所剩无几。他现在手无寸铁,身上仅有一套陌生的、质地柔软的便服,倒是连搜身的环节都省了。
他很清楚,若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冲突,自己恐怕连施展一个戏法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那些精锐的卫兵合力砍成臊子,既然如此还不如坦荡一些。反正那位王女殿下虽然不像表面上那般纯良无害,但应该也不是个恩将仇报的人。
更何况,他已经从那些零碎的线索中,大致嗅出了一丝宫廷斗争的火药味。一人在自家的后山“迷路”,皇家领地出现成群的、本不该存在的伤人魔兽,卫兵在森林入口处焦急等待却不深入搜救……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
直觉告诉他,等待他的,将是一笔远比几颗魔核高得多的报酬。
当他再次见到艾莉丝特时,她已经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袭更为正式的、绣着银色鸢尾花的淡蓝色宫裙。湿发被梳理成复杂的发辫,只留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让她在庄重之余,又添得几分少女的柔美。
她愈发明艳照人,只是那种绵羊般的弱气与温良感依然萦绕在她身上,让人分不清在众人面前自称王女的她,和在山洞中那个一脸惊惶、不敢直视他双眼的女孩,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这一次是拾遗先开了口。他站起身,微微躬身,这是一个混合了佣兵礼节与贵族礼仪的、不甚标准的姿势。
“殿下,”他平静地说道,“先前情急,未曾坦言相告,多有欺瞒,还望恕罪。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担心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先生不必如此。”艾莉丝特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她的声音轻柔,听不出喜怒。她没有在主位上安坐,反而前进了几步,又像是在洞窟里那样,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
拾遗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古怪的念头。这姑娘,莫不是真馋我身子?费这么大劲把我弄进宫里来,就为了养只好看的金丝雀?
“你叫什么名字?”艾莉丝特轻声问道,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王女的傲慢,反而像个求知好问的后辈,“我已经做过自我介绍了,现在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
“格林先生吗……”艾莉丝特低声重复了一遍,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格林先生,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帮我一个忙呢?”
“帮什么忙?”拾遗不动声色地问。
“做您最擅长的事,”艾莉丝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表演。”
她看着拾遗那双依旧平静的琥珀色眼睛,继续说道:“您先前的表演实在很有说服力。如果不是身处皇家林地,我绝对会对您的说辞深信不疑。您甚至为了贴合流浪冒险者的形象,特意收集了那些魔兽的晶核……”
不不不,唯有那一点不是表演,我是真的很缺钱。拾遗在心里默默吐槽。
“我无意追究您闯入后山之事。”艾莉丝特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您没有造成任何损失,反而救了我。我理应给予您足够的报酬,无论您是否答应我接下来的请求——但我仍然希望,您能先听完我的请求,以及思考在达成它之后,我所能提供的,远超您想象的回报。”
看到拾遗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艾莉丝特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了一幅卷起来的、边缘已经泛黄的古旧画像。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画上是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与拾遗有着七八分相似的男人,同样是浅绿色的长发,同样是略带懒散却又暗藏锐利的眼神。他身披战甲,手按剑柄,背景是燃烧的城池与咆哮的巨龙。画师的技艺极为高超,将那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英雄气概描绘得淋漓尽致。
“我希望您,”艾莉丝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一种混合了敬畏、希望与孤注一掷的复杂情绪,“能够扮演他。”
“七百年前,与我的祖先奥里克森一世一同创造奇迹,击败邪龙,建立起这个国家的伟大英雄。一个……早已逝去,却又与您长相十分相似的英雄。”
她抬起眼,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的名字,叫做‘拾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