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凛撑着眼皮,让视野里那些漂浮的公式勉强固定成能看懂的样子。身体的疲惫勉强回缓过来,但也仅仅是从“重伤”爬回“轻伤”的程度。
午后,教室外光影流转,时间在难以理解的公式与定理的里消磨。符堇的座位在她前方隔着三个位置,空着。一下午都没出现过。
‘经常请假……’
老师对她的缺席熟视无睹,甚至是默许。
‘符堇会不会是魔法少女?’
她压住纷乱的思绪。不管符堇是什么身份,反正是她的朋友就是了,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放学的铃声响起。
人流涌向出口。喧嚣瞬间填满走廊。苏凛背上几乎是空瘪的书包,随着人潮涌出教学楼,淹没在通往旧城区电车站的浑浊人流里。
哐当——哐当——
电车轮毂碾压老旧轨道缝隙,发出规律又令人烦躁的噪音。
车窗玻璃被蒙尘和雨水斑痕覆盖,框住的风景在不断倒退、切换。
鳞次栉比的摩天巨塔的玻璃幕墙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巨大的悬浮广告屏闪烁着刺激感官的光影;转瞬间又被拉扯进入灰败、逼仄、杂乱蔓延的建筑森林——旧城区到了。
断裂的霓虹灯招牌、裸露扭曲的管道、堆积如山用绿色帆布覆盖的垃圾处理区、墙壁上如伤疤般肆意蔓延的涂鸦……
刺鼻的工业酸涩、生活垃圾堆的腐败、混杂着廉价香烛燃尽后的灰烬味道,如触须般,从每一扇敞开的窗户、每一条狭窄巷道的阴影里钻出来,钻进车厢。
苏凛靠在并不干净的金属扶手上,身体随着电车晃动而轻微摇摆。
窗外是旧城区边缘的景象,连绵低矮的居民楼顶杂乱地伸着各式各样的天线。一个念头不合时宜地跳出来:
‘为什么还要坐这个老古董……’
只要……
只要一个念头,光芒闪过,她就能化身破晓冲破这沉闷的铁皮罐头,在稀薄污浊的云层间自由飞行。摆脱这摇摇晃晃的禁锢。
下一秒。
‘魔法少女飞行会不会收到航空管制?魔法少女会不会有飞行许可什么的?’
她撇了下嘴角。
现实比重力更沉重。
在人流中艰难挤出电车,踏上旧城区满是坑洼步行道。苏凛没有迟疑,脚步转向熟悉的方向——那家灯光永远闪烁不定、贴着打折标签、店主视线粘稠的让人不适的便利店。
推开门。电子门铃“叮咚”作响。
“哟~小凛儿~上工啦!”
店长林哥那张堆砌着虚假热情、仿佛永远睡眠不足的脸从狭窄的收银台后探出。
那家伙无论看谁都这么黏腻。
苏凛面无表情,她甚至懒得翻个白眼。她沉默地点了下头,取下挂在墙钉上的、写着“今日特惠”的绿色围裙。
“嗯。”
她回应了一声,围上了围裙。
机械地重复着扫码、装袋、收银找零的动作。耳边是林哥那带着暗示的点评:
“啧,瞧瞧那哥们,盯着新款能量饮料促销装眼睛都直了,怕不是买回去当夜宵‘弹药’吧?嘿嘿……”
苏凛竭力屏蔽这声音,视线牢牢固定在扫描仪的红光和顾客模糊的面孔上。按下扫描按钮,对着顾客说这欢迎光临和下次再来,一次又一次。
‘咸湿也要适可而止吧……’
‘保佑哪天兽性大发踢到铁板,被报警抓进去清清脑子……’
下班时,天色已经是在灰黑中透出病态的暗红。
林哥捏着一个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一小盒颜色可疑的特价便当。
“喏,今天剩的,犒劳我们小凛儿。”
“……谢谢林哥。”
踏出便利店门后,她便拐进旁边一条堆放着破旧垃圾桶和废弃机油桶的狭窄后巷深处。
找了个角落,蹲下。
塑料袋被粗暴地撕开。
冰凉的米饭颗粒板结,几片毫无油脂光泽的碎肉与泛黄发蔫的菜叶纠缠不清。
她咬了一口,感觉咀嚼砂粒也不过如此。
“啧……比食堂还难吃,难怪没人买……”
抱怨被压在喉咙里,最终变成一声闷在胸膛中的叹息。剩下的连盒带饭被()干脆利落地扔进旁边敞口呕吐的垃圾桶。盖子扣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巷口无人经过。
昏暗天色下,只有几只野猫在远处垃圾桶边缘跳跃,发出了该阉割了的叫声。
站直身体。
苏凛抬起手,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掌心。
‘……变身,好像不需要什么道具。’
那契约兽的“变身器”只存在于宣传片里。
纯粹是意念的牵引。
魔力……是意志的延伸,思维的武器。
念头如火星引燃引信。
‘变身!形态载入!魔法少女破晓参上!’
她中二的想着。
嗡!
空气似乎极其微弱地震颤了一下。
没有眩目的光爆,只有一层极轻微、如晨曦微光的涟漪自苏凛的足尖升腾而起,微弱光芒迅速编织成型,覆盖全身!
不到半秒的短暂流光,校服就已被彻底替换:
纯白色为底色,无论怎么看都不太正经的魔法少女制服再次浮现在她的身上,银色的长发随之飘动,璀璨的红瞳闪烁着光芒。
“启明”无声无息地滑入手心,修长的枪杆流淌着白金色的内敛光泽。
魔法少女——破晓——立于路灯之下。
她下意识地低头,视线掠过胸口那显得更加饱满挺括的制服线条,白丝包裹下更为修长的双腿曲线……最后落在那片侧腰半透明的区域。
即使已经穿过了一次,这种过于强调身体曲线、甚至带着刻意不正经诱导的“战斗服”设计……
“……还是觉得这设计有毛病……”破晓低声嘟囔了一句,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难不成设计师是以Q趣服装为原型设计的吗?”
‘不过好歹这玩意儿是用魔力编织的……打烂了还能自己长回来……’
她只能用这个安慰自己的羞耻心。
‘不过真打起来谁哪顾得上这个。’
嗡——
魔力在足底凝成微光涌动的气旋。
破晓的身体便轻盈地上升,瞬间突破后巷顶棚错乱的电线与生锈管道构筑的牢笼,悬停在被烟尘和薄幕笼罩的低空。
俯瞰脚下。
旧城区如同匍匐的、覆盖着溃疡与霉斑的尸骸。参差歪斜的建筑如同腐烂的臼齿,狭窄的巷道污秽不堪,远处零星未完工的摩天楼骨架在灰雾中如同巨人骸骨。霓虹灯的光芒如同病变的血管神经,在浑浊的夜色边缘闪烁。
冰冷、混乱、沉重,带着一种绝望的粘稠质感。
破晓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远方,城市的另一端。
隔着巨大的隔离带与层层叠叠的巨型建筑切割,在那三百五十米高的混凝土与合金平台顶端——
那片永不落幕的光辉之城。
璀璨夺目的立体交通光带永不停歇地流淌,悬浮的空中花园如漂浮的绿洲,巨大的全息广告投影将部分夜空渲染成迷幻的极光带。是她曾经日夜苦读、拼尽全力、以为能依靠考入天顶大学从而敲开大门的……应许之地。
破晓静静地悬浮着,冰凉的夜气流拂过披肩,卷动着她的发梢。
曾以为那道门槛就是世界的新生之轨。
可现在……
那透明的罐子里凝固的苍白少女面容,无数蜿蜒的管线插入她们身体的画面,博士与巨头们居高临下的眼神,以及悬浮半空兜帽遮掩却出手凌厉的、属于魔法少女袍角的惊虹一闪。
希望……光芒……应许之地……
巨大的讽刺感夹杂着迷茫,她有些找不到自己的方向了。
‘现在想这些……还太奢侈了……’
她强行按住翻腾的思绪。眼神重新凝焦于脚下这片黑暗的街区。
当务之急——变强!在下次被拖入深渊前,拥有足以撕破一切的力量。
搜寻猎物!
‘可从哪儿开始?’
她实在是不知道该上哪里去找。
‘……都市传说?’她想起第一次遭遇的那个魔人,似乎就是最近疯传的什么喜欢收集头颅的杀人魔。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腰间掏那个不离身的手机——查查看网络匿名论坛上那些“十大凶地”、“不能去的禁区”之类猎奇帖。
指尖触到的却是紧身作战服下富有弹性的腰线皮肤。
动作僵住。
‘破晓’形态下,那个装载着所有现实信息的手机,自然不会跟随出现。
魔法少女可不负责提供随身网络接入服务。
“……啧。”
只能继续靠肉眼和运气在天空缓慢逡巡。
时间在夜风中一点点流逝。身下的城陷入更深的阴影,远处的霓虹则愈发明亮喧嚣。
徒劳无功。
魔力平稳输出维持着悬浮,破晓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难道今晚真要一无所获?
“——别!别过来!!这是公司的文件!拿走钱!钱都给你们!!”
一个带着哭腔的男声音,猝不及防地从下方一条路灯不断的闪烁着的阴暗小路深处传来。
破晓悬停的身形瞬间锁定了声源,瞳孔微微收缩,很快就看到了下方的景象。
一个穿着廉价西服、公文包被用力抱在胸前的青年,双膝发软地瘫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裤管蹭满了污泥。身体筛糠般颤抖,脸上涕泪横流,眼镜滑落到鼻尖。
三个穿着铆钉皮夹克、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身影围拢着他,隐隐将他包围。
其中两人手中赫然握着手枪,虽是只是常见的制式手枪,但那好歹也是抢,能打出标准的9mm子弹的手枪。
第三个没拿枪,手里晃悠着一把弹簧刀,刀刃开合间发出“咔嗒、咔嗒”声。
“妈的!听不懂人话是吧?”
拿着枪、脸上有道扭曲疤痕的高个混混用枪口狠狠戳了一下男人的肩膀,戳得对方一声痛呼,“公文包!还有你手腕上那个破表!磨蹭什么?等巡逻队来扫垃圾吗?”
抢劫。
旧城区每天都在上演的、毫无新意的“特色节目”。
只是……什么时候人手一把手枪成了混混的标配了?旧城区的治安已经恶化成这样了吗?
思绪仅在一瞬间。
‘救!’
无需权衡!曾经只能做一个无力旁观者的憋屈,此刻被攥在手中的“启明”长枪赋予了实质的重量!正义不再虚无缥缈!
只是对象是人……
“只能收着点力了。”
念头落下的刹那!
轰!!!
破晓悬停于五十米多高度的身影骤然消失,原地只余下一圈被压缩、又瞬间爆裂开的白色云环。
向着小巷俯冲,如同一枚撕裂夜幕的白色流星。
没有花哨轨迹,只有纯粹的加速,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厉啸。
几乎与她的身影同步,一股强大的风压,席卷而过这条小巷,精准的将那三名混混掀翻在地。
“呜嗷——!”“操——!”
三名混混惊恐的视线根本无法跟上那道坠落的白影,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风爆掀飞,
连挣扎的动作都未曾做出,三名混混就手脚朝天地离地飞出。
“砰!”“咚!”“哗啦——!”
一人后背狠狠撞在布满铁锈的纸箱壳上,发出沉闷巨响;一人头朝下栽进了旁边一堆废弃的碎玻璃瓶堆里;另一个则被强大的冲击气流裹着,甩进了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垃圾袋顶端。
“呼……”
而气旋的中心,破晓的身影盈的落地。
白色长靴的尖头轻轻点地,没有尘埃四溅,只有一层微弱的光芒在她落地的瞬间于脚下绽放、消散。
她刻意压制了速度,稳稳落在瘫坐的男人身前不到半米处。
伸出那只覆盖着白色长筒手套的手。
“没事吧?”
“来,站起来。”
男人惊魂未定,盯着身前这突然降临、散发着淡淡柔光的身影。那身奇特的、闪烁着星光与白金流光的战斗服,那柄形态优雅华丽的长枪,那张精致无比的少女面容……震撼冲垮了他的认知。
‘……魔法少女?!’
他麻木地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破晓微凉的手套稳稳抓住他脏污的指尖,将他从污泥地上拉起。
左手依旧扶住男人有些踉跄的身形,右手的“启明”已然无声息地顺势画出一道圆弧,指向了那个刚刚挣扎着从垃圾堆里扒拉出脑袋、正想抬起枪口的刀疤脸高个混混!
紧接着一个干脆利落的平扫。!
他手中的手枪直接被打落。
“放下武器。”
破晓的声音不高,甚至维持着礼貌。但那礼貌之下,则是绝对的压制。
一丝丝的杀气从枪尖弥漫而出,勒紧了混混们的喉咙,让他们一动都不敢动。
空气瞬间凝固!
冷汗从刀疤脸混混额头滑下,糊住了眼睛又不敢去擦。手上的手枪已经飞到垃圾堆中,他看着那柄指着自己眉心的长枪,再看看对方那身的魔法少女服饰……
挣扎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秒。
“哐当!”“哐噹!”
他们扔下了手中的武器。
三个人如同排练过无数次,动作整齐划一地双膝跪地!
“我有老妈卧病在床!刚出生三个月的孩子嗷嗷待哺!都是穷疯了!第一次!绝对是第一次干这个!我是被逼无奈啊!”
“呜哇哇——为啥魔法少女还管这破烂街区的鸡毛蒜皮啊!这不应该是治安局条子的活吗!?”
她强忍着后退一步避开那三个人爬过来的动作,她可不想被这些家伙碰到身体,哭的实在是太恶心了。
“闭嘴。”
枪尖微微一沉,压下三人的哀嚎。
“老实跪着!谁再靠近一步,这枪我可就扎下去了,你们这帮不务正业的猪猡。”
她微微侧过头,声音立刻切换回温软的模式,问向惊魂初定、还死死抱着公文包的男人。
“先生,您还好吗?有没有受伤?需要帮您联系治安局吗?”
她眼角的余光还戒备着跪在污泥里的三人组。
男人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逐渐从极度的惊吓中回过神,但此刻已尽数化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近乎灼热的崇拜!
他慌乱地摇着头:“没……没事!就……就是……摔了一下!没没受伤!谢……谢谢!太感谢您了!”他语无伦次,用力抹了一把脸。
“治安局……!我……我马上报……报警!我包里就有…手机!”说着又手忙脚乱地在公文包里去掏自己的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破晓看着他打完了电话后,才松了口气。
她转向那三名面如死灰的混混。
“那么说一下帮派名和总部据点在哪里吧。”
“……手……手枪……手枪帮……”他声音结巴,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难掩窘迫。
旁边摔进垃圾堆的混混忍不住补充:“就……就离这隔两条街……那……那个倒闭了的全自动洗车店后仓库……”
‘手枪帮?’破晓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真是……简洁到毫无想象力、品味低下到可怜的名字。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芒撕裂巷口涌动的黑暗。
“保持镇定,治安局马上就到,别给他们添乱。保护好自己永远是第一位。”
破晓语速加快,对着还抱着公文包的上班族嘱咐道,“坚持到我们……或警察来。”
嗡!
魔力再次将她托起,她的身影几乎是拔地而起。
“哎!等——”
男人猛地抬头,急切地伸出手,却只抓到她带起的一缕微弱气流,以及那模糊的残影,白色的流星倏然升空。
男人仰着头,久久僵立在原地。视线死死盯着那片破晓消失的夜空,想要从中寻觅破晓的身影。
‘名字……她……她的名字!天啊我竟然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巨大的懊悔刹那间涌上心头,远比刚才被枪指着还要强烈百倍。
‘还好!拍了照片!’
虽然模糊的仿佛是用门锁拍的一样。
但好在侥幸拍到一张破晓的背影。
‘就算只有背影……也一定能问出来!’
男人看着手机上那张像素感人到像是在拍那些UMA生物一样的上古图片。警灯闪烁,警车已经停下,懒散的警员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而那几个还跪在酸臭淤泥中的混混,看着这个刚刚还吓瘫在地、现在却捧着手机一脸傻笑憧憬的家伙,彼此交换了一个“这家伙怕不是吓傻了”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