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的阳光如同稀释的奶油,透过云层,为苏凛带来了一丝暖意。
她背靠着金属栏杆。臀部下方只垫着自己的书包,隔开天台水泥地面的灰尘。校服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方白皙的大腿。
而她的手中捧着一个廉价的、印有食堂红蓝方格纹的透明塑料盒饭,盖子掀开,冷硬的米饭颗粒分明,上面僵卧着几块油星凝结后变成蜡黄的炸鸡块,旁边是煮得发灰、蔫头耷脑的西蓝花和几片毫无光泽的酱胡萝卜丁,气味相当寡淡,令人提不起食欲。
她用一次性木筷戳了戳那坨冰凉的米饭,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她确实有亿些饿,但面对这份廉价便当时,还是提不起什么兴趣。
她夹起一块鸡块,准备塞入口中。就当是给伤痕累累的自己添加点必要的燃料吧。
吱呀——
苏凛夹着冷鸡块的手顿在半空,侧过头。
天台的门再次被人推开。
一个身影逆着门框后楼道里昏暗的光线出现在门口。
一头灰白色短发,发丝修剪得利落流畅,却在后面特意留长了一缕,巧妙地结成一股细辫,服帖地搭在肩后,垂至腰间。随着她推门迈步的动作,那缕长长的发辫也微微摆动。
那对眼瞳,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落在了蜷坐在栅栏边缘的苏凛身上。
那是一种燃烧过后余烬般的赤红。
像两粒浸透了夕阳熔血的顶级猫眼石,镶嵌在轮廓分明、透着一股锐利英气的面容上。
鼻梁挺直,嘴唇偏薄,配合着英气的面容,让她在女性中的人气颇高。身高腿长,比例极佳,本就有些偏短的学生制服裙下,两条被厚实黑色连裤袜包裹的腿,笔直修长得近乎有些“不近人情”,黑色的织物勾勒出流畅,诱人的线条。
要是被这条腿夹一下,这辈子都值了,哪怕苏凛都这么想过。
符堇。
这个名字在苏凛疲惫的意识角落里无声浮起。
那个灰发红瞳的身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果然躲在这里了,”
符堇的声音愈发清越。
“教室里找不着你人影,我就猜你准在这儿。”
完全没有征求许可的意思,她熟稔地一矮身就紧挨着苏凛坐了下来。
水泥地面和栅栏杆子显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困扰。她坐下时,双腿曲起,裙摆被微微带起,黑色连裤袜的袜尖勾勒出漂亮的足弓形状,反正苏凛是觉得这完全可以被称为艺术品。
而她把手上拎着的另一个盒子,一个深蓝色、质地明显更厚实、带保温层的便当盒,被她随意地摆在膝头。盖子掀开。
一股温暖、混合着油润米香和朴素食材清新气息的热气,瞬间在空气里升腾弥漫开来。
白米饭粒粒饱满莹润,冒着细密的白烟,显然是刚从保温容器里拿出来不久。旁边卧着一颗圆润金黄、煎得外皮微焦内里流心的荷包蛋,酱色鲜亮的红烧肉块透亮诱人,旁边的翠绿蚝油生菜还保持着爽脆鲜亮的模样,几点白色的蒜末点缀其间。
暖意和香气几乎如有实质地铺面而至。
苏凛捧着自己手里的塑料餐盒……对比过于惨烈。
符堇像是没注意到苏凛微妙的表情,自然得将自己的筷子塞到苏凛手里:
“喏,尝尝,今天试了下那个新买的酱汁烧肉。”
随即又立刻变魔术似的从校服外套的侧兜里掏出一双备用的筷子,自己用了起来。
“早上时间紧,凑合做了点,味道还凑合吧?”
苏凛低头看着自己被塞过来的、还带着轻微体温的筷子尖端,又看了看符堇餐盒里那热气腾腾、颜色鲜亮的菜肴,她咽了下口水,也动起了筷子。
没有推辞的必要。
十数年孤儿院里相伴成长的情谊早跨越了客套的边界。
她将筷子伸过去,小心避开那块诱人但怕汁水四溅的红烧肉,夹起一小片翠绿的生菜叶边缘,连带一小颗白净的蒜末。
味蕾再次被激活。
清爽蔬菜的微脆质感混合着带着微甜咸鲜的蚝油风味,还有一点点跳脱的、去腥增香的蒜末焦香……在舌尖完美地交织、爆炸!
“很好吃!”苏凛几乎是脱口而出,一直绷着微妙表情的脸上,因这温暖的食物和熟悉的安全感而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光亮。
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小块边缘的荷包蛋,半熟的蛋液和焦脆的蛋白边缘在口中融合。
味蕾的本能快过思维。“手艺……又进步不少。”
她真心实意地补充道,“……以后真不知道谁要有这福气娶了符堇你回家,一定是上辈子拯救了世界吧……”
“咳……”
符堇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
一小团红晕倏地从她白皙的耳根蔓延开来,迅速烧过脸颊。
那双炽红色的瞳孔飞快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用力地、带着狼狈地别开了视线,转向远处高楼切割出的灰色天际线。
就在苏凛以为她会像以往一样,用一个更戏谑的玩笑轻松带过或者干脆弹她一个爆栗时,符堇却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脸上的红晕并未完全褪去,但眼底那抹近乎狼狈的光已经被混合着无奈与纵容的ping静取代。
她转过头,赤红的眼睛重新看回苏凛,无奈地摇摇头,嘴角扬起一个浅淡却又真实的弧度:
“……苏凛,你这张嘴啊……”
她尾音拉长,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叹息意味,又混杂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就仗着我对你没脾气……”
语气轻柔,仿佛带着温度的羽毛轻轻拂过。那层瞬间浮现又压下去的波澜,似乎也融化在这句调侃回应里。
苏凛低下头,也露出了一个被食物熨帖后、难得真正带上点温度的、放松的微笑。两人无话,安静地分享着饭盒里的温热食物。
短暂却珍贵的宁静弥漫开来,只有微风的呜咽和碗筷细碎的碰触声响。
终于,符堇放下筷子,盒里还剩不少菜,她却不再看自己的食物,而是缓缓侧转身,彻底正对着苏凛。
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燃烧着余烬般赤红的眼睛,格外认真地看着她。
先前用餐时的暖意和慵懒早已褪尽,目光变得透彻,带着关切和担忧。
“………………”
她的唇线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词句的份量。
“我听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
“……今早的事了。”
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的织物上轻轻点着。
“整整两节课……一声不吭地趴在那里,从铃声开始睡到结束。”
她的目光扫过苏凛脸上即便经过休息也未能完全驱散的、阴魂不散的黑眼圈的轮廓线。
“这……一点都不像你啊。”
顿了顿,声音里探询的意味更浓,缓缓压向苏凛。
“你怎么了?”
符堇身体更凑近一点,几乎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气息拂过苏凛耳边的发丝,
“凛,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有什么事一定要自己扛着?”
话语带着轻微的迟疑。
“跟我说不行吗?”
她昨夜就隐约听闻了风声——隶属于伊卡洛斯中队内部的行动简报概要里,一个代号“头颅收割者”的C级魔人出现在旧城区一带。
那个位置正好就在苏凛家的附近,魔法少女虽然成功消灭了目标,但面对一个评级C、以凶残狡诈和喜好玩弄猎物头颅闻名的魔人……但战斗区域就在苏凛家附近!
这份深埋心底的惊惧与后怕,整整煎熬了她一晚上,直到黎明时分才靠着疲惫勉强阖眼片刻。
然后…就听说了课堂上的苏凛…也看到了虽然身体完好无损,却气息奄奄、疲惫欲死的苏凛。
那个瞬间,确认苏凛还活着、完好无损(至少看起来如此)的庆幸感,几乎将她淹没,但下一秒……更深的忧虑和疑惑便如影随形地袭来。
太可疑。
这种透支般的疲惫与濒死般的苍白……她只在那些刚从最惨烈战斗,身受重伤的同袍脸上见过。
苏凛……
一个她自己一直在小心回避、却又无法抑制地不断在脑海中盘旋。
她会是那个新诞生的魔法少女吗?
苏凛握着塑料饭盒边沿,在符堇目光如炬的凝视和直直抛出的问题下。内心那道无形的屏障,没有任何动摇。
不能说。
她还没有找到那个藏在魔法少女中的叛徒,她不能把符堇这个朋友拖进去。
仅仅为了倾诉?为了寻求一点点……此刻看起来如此奢侈的依靠?
不!
苏凛的身体绷紧。
下一秒。
就在符堇的目光几乎要刺透她的掩饰之前。
苏凛猛地抬起头,脸上已经挂起了一个仿佛练xi过无数次、带着点无奈和愧疚的微笑。
“啊?没什么呀……真的!”
语气轻快,带着点抱怨的尾音。
“就是……昨晚熬夜打游戏有点玩过头了……”
她甚至夸张地用手指揉了揉毫无血色的眼睑下方,“卡关了,想着天亮前一定要……结果就……”
声音微微一顿,带着刻意的懊丧,眼神有些慌乱地避开符堇那双仿佛能看穿她的赤红眸子。
“……睡得特别晚。谁知道早上会这样啊……太丢人了……”
故作窘迫的语气,配合着身体微微蜷缩的动作,至少看起来天衣无缝。
符堇盯着苏凛脸上那刻意营造出的、带着懊恼和疲惫的笑容。
空气……有那么一两秒的凝滞。
她赤红的眼底,所有的担忧、探询、深藏的恐惧……缓缓沉静下去。化作一片难以穿透的、ping静到近乎……寂灭的深潭。
她看得一清二楚。
这绝不是普通的熬夜痕迹。这种生命力如同被抽干的枯槁感,她太熟悉了。
谎言!拙劣却无比固执的……谎言!
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却又带着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沮丧感。
她还活着……就够了。
真的……足够了。
至于其他的……
不能深究……不能强行撕开……
也许……下次任务……自己也就会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角落、或者被轰塌的旧厂房瓦砾之下……
让她……还能这样对着自己微笑……还不够好吗?
心头翻涌的念头如同乱麻,最终被强压了下去。她微微低下头,将眼底深处涌起的疲惫和悲悯不动声色地掩埋干净。
“……好吧。”
再抬起头时,符堇的脸上也已经铺开了一个无奈理解的、甚至带着点宠溺纵容的微笑。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苏凛的发顶,嗯,一如既往的舒服,她都有点上瘾了。
“下次注意点。”
语气重新变得柔和。
“身体熬垮了,我们约好的……天顶大学,可怎么办?”
她刚想接着说点什么,或许是关于下周末一起去看望孤儿院老院长的安排,或许只是叮嘱她下午放学早点回去睡觉……
嗡——嗡——嗡——
符堇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来得及完全褪下,就像凝固在了嘴角。但她的身体骤然僵硬。
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出由内而外的紧绷感。
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站起身,甚至无意识地远离了苏凛一步。
她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她的脸色也更加的难看。
苏凛敏锐地抬起了头。
符堇低着头,眼神死死地的屏幕。
“抱歉……凛……”
“……那个…家里有点急事……我得马上赶过去一趟……”
话语如同排练过的台词,生硬地跳跃出来。
“你先吃……盒子……盒子先放你这里……我……”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语速愈发急促,转身就想往楼梯口走。
“嗯,好。”
苏凛只是动作麻利地将那个精美的深蓝色双层保温饭盒盖上,仔细地扣好搭扣。
然后一手端着符堇那份还剩不少精美菜肴的饭盒,一手端着自己那份内容寡淡寒酸的廉价塑料饭盒,稳稳站了起来。
递向符堇。
“去吧,我会帮你收拾的。”
“别耽误时间。”
符堇一把抓过自己的蓝色餐盒,动作甚至带上了点急躁。
“抱歉!”
最后丢下一句短促的话语,甚至不敢再看苏凛的脸和那双似乎什么都明白又什么都不拆穿的眼眸。符堇猛地转身。
拉开天台的门,瞬间消失在昏暗的楼梯深处!
风似乎更大了。
呼啸着卷起天台角落的碎纸片和灰尘,打着旋,吹过苏凛的脸颊。
她还站在原地。
“……符堇……”
“你也一样呢,不过你的秘密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