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
教室门被猛地推开。苏凛整个人几乎是撞在门框上才稳住身形,胸膛剧烈起伏,引得一阵瞩目。
讲台上刚刚划完一个有机分子复杂环状结构图、眼镜片反着光的化学老师眉头紧锁,手中粉笔在黑板边缘捏得咯吱作响。上课近二十分钟才姗姗来迟,就算是高一也几乎是不可饶恕的怠惰。
他猛地转身,斥责几乎要脱口而出,话音卡在喉间。
门口女孩的模样撞入眼帘:
脸色白得像刷了层劣质墙灰,嘴唇干燥毫无血色。眼圈下是格外明显的青黑。额角一缕汗湿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刘海杂乱地贴住眉毛。
身体在门框支撑下依然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和紧绷,仿佛刚从一场无休止的噩梦里被强行拽出来,灵魂还陷在泥泞中,未能完全回归躯壳。
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却如同蒙了层灰,瞳孔微微失焦,写满了深不见底的疲惫。
化学老师的严厉僵在脸上,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眉头依旧蹙着,但语气却不自觉地和缓下来,完全被那惨淡的面容硬生生掐灭了火气:“苏凛同学?”他抬腕看了手笔,“下次……注意时间。”
“……身体是学习的本钱。一定要注意休息。”
声音不高,向着苏凛点了点头,示意她进教室。
苏凛僵硬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干涩发紧,连一声“知道了”都无力发出。
视线艰难地从老师身上挪开,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过座位之间狭窄的过道。脚步虚浮,校鞋鞋底几乎磨蹭在地面。
“砰。”
椅子被拉开,身体重重陷进硬木表面的椅子里。撞击力让她自己都闷哼了一声,牵扯着昨夜在地板上睡了一觉的酸痛。
好累……
意识像被刚才洗衣机里捞出来,眼前一片恍惚。
“不愧是我……”
与魔人厮杀、被无人机追杀、被至少是干部级的魔人摁在地上打、从高空坠落、在高压的管道中漂流、身负几乎致命的贯穿伤、又在地上瘫了一夜……
好吧,其实还有没钱,想要学校的奖学金的原因。
她强迫自己抬眼,看向讲台上方的黑板。上面的化学符号和分子式变成了一团团扭曲的,不可名状的图案。老师缓慢移动的身影在视野中摇晃,扭曲,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
他那抑扬顿挫讲课的声音,嗡嗡嗡地钻进耳朵……被过滤的变形、只剩下一种模糊不清的噪音。
每一个名词都像是在敲钟,让她的意识更为模糊。
“咳咳……”
眼前那些移动的意义不明的字符开始旋转,粘连……疲惫与困倦,温柔又霸道地从视野边缘悄无声息地弥漫上来……吞噬了讲台,吞噬了黑板,吞噬了老师最后的影像……
意识……沉入黑暗。
“铃————!!!!”
苏凛猛地一激灵,上半身瞬间弹起。
“砰!”
后脑勺毫无防备地重重撞在身后的金属柜子上。
“嘶——!”
痛楚让她瞬间倒吸一口冷气,彻底驱散了当前的睡意。
眼前的模糊水汽散去,教室里的景象清晰得甚至有些失真。
刚才还坐满了学生的座位区域空了一半。喧嚣的人声、桌椅碰撞移动声、少年少女们的笑闹低语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而讲台上,化学老师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残留的粉笔印记和被擦拭掉一半的分子式。
下课了?
自己居然昏睡过去一整节课?
“我……”
惊了,一整节课都没人叫她?
她撑着额角,手指按压着跳痛的太阳穴。
身体依旧疲惫,稍微清醒几分后,更是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块肌肉、每一处骨骼缝里透出来的沉重酸麻与僵硬。尤其是腰背,躺在地上睡还是太难受了,此刻僵坐的姿势几乎让后背麻木得失去知觉。
她忍不住挪动身体,以此试图缓解腰部的抗议。
“……坐着睡还是太……难为人了……”她低声嘟囔,声音沙哑得厉害。
脑海里下意识地闪过那些在联盟官方宣传片里见过的、光彩照人的魔法少女形象——
她们在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城市街区大战、轰塌了半幅高速公路后,依然能在最后的硝烟弥漫中轻巧翻身落地,稳稳摆出一个活力四射、光芒万丈的梦幻姿势。
“守护爱与梦想的时刻——!魔法流星——闪耀净化——✨!”
连声音都带着腻人的甜度,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血腥战斗,只不过是午休过后的一场轻松暖身运动。
再看看自己……
被追得濒死逃亡,从工厂到海面再到排水管,落得一身伤……
没有热血,没有光芒万丈的高光时刻。只有狼狈、伤痛和疲惫到几乎裂开的意识。
“那些魔法少女……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趴在课桌上,脸颊贴着微凉的硬木桌面,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苏凛下意识的被奥恩赛特冷藏库底层员工那“007随时待命工作,兴奋剂当水喝”的抱怨勾起奇怪的联想。
如果变强、维持活力也要靠那种透支生命的东西……
苏凛打了个寒颤。
绝对……不要!
就在她思绪不断起伏时,一道显眼的无法忽视的目光,从她的侧后膜袭来。
苏凛几乎瞬间感应到了那道视线,但她没有立刻转身,只是保持着趴伏的姿势,眼珠微微转动向侧面,透过额前散落的发丝缝隙,利用余光捕捉到了视线的源头。
后方……
第三排靠窗的座位。
一个身影静静坐在那里。
白色。
耀眼的白色短发,在窗外透过来的、被城市尘埃滤得清冷的阳光照耀下,闪烁着某种近乎透明的银辉光泽。发丝修剪得异常整齐,乖巧地贴着耳后和雪白的脖颈,勾勒出精致、小巧得如同摆放在橱窗里的瓷娃娃般的轮廓。
小小的脸,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般的薄透苍白。精致的五官如同用寒玉精心雕琢而成,带着一种非人般的、完美的寂静感。唯一能让人确认这是活物的,是那双……眼瞳。
近似于冰川冻结千载下最纯净的海面,是一种近乎琉璃的冰蓝。
此刻,那冰蓝色的平静湖面,没有任何涟漪,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正不闪不避、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
甚至,在她余光捕捉到对方的瞬间,那目光,没有丝毫动摇或者惊慌,依旧……稳定地“焊”在了她这边。
“她……?”苏凛的思维停滞了一下。
这个名字瞬间在记忆中浮现,明德三峰高中,和她同级同班的女生。一个……特殊的存在。
安静。
而她身上最醒目的标签则是——无口。
除了课堂点名的必要应答,苏凛的记忆碎片里,几乎没有搜寻到过这位“素璃”同学主动开口说话的片段。
她总是独来独往,像一个自带隔绝屏障的白色小幽,独自背着对她体型而言略大的书包沉默走向教室,独自在嘈杂的食堂角落安静咀嚼,独自在课外活动时间靠在操场角落的围栏上,冰蓝的瞳孔倒映着喧闹奔跑的身影,似乎只有纯粹的观察。
学校里关于她的传闻很多。人气……也奇怪地很高。那张缺乏烟火气的、但无比精致的面容,吸引了不少好奇乃至喜爱的目光。男生们的所谓“女神”,女生私下里的“洋娃娃”,“人偶”。但没人真正靠近。
“谁能让她开口说话?”
“赌三个月的零花钱,她第一个主动说话的对象一定超特殊……”
诸如此类的打赌或者调侃,苏凛在走廊饮水机旁或是卫生间都零星听过。
只是此刻……她为什么盯着我看?
苏凛下意识地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没什么问题,也没什么污渍啊,身上也没被人贴纸条……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她可不会自恋到觉得对方喜欢自己。
唯一的可能,是她那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又强撑着在课堂上昏过去的狼狈状态?但素璃的视线……透过的似乎不是她的狼狈…而像是……
就在苏凛脑内警铃微作、试图解读她的视线时。
那双直望着她的,冰蓝琉璃般的瞳孔,又毫无征兆地平移开了。
仿佛刚才那长达数秒的凝视,只是一次无意识的神游。
她的视线投向窗外。窗外是被林立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与下层区完全不同的湛蓝天空与阳光。几片不知是树叶还是碎纸片的东西在风中打着旋飞过。
苏凛的眉头微微蹙起。
一种难以言喻的警觉,从疲惫中冒出头。
很奇怪。
但……她没感觉到恶意。
而且身体各处传来的疲惫再次涌了上来,将这点小小的异样轻易卷走。
算了…没精力也没功夫去琢磨一个平时几乎毫无交集的同窗这突如其来短暂注视。
或许是自己的错觉,或许是对方恰好看向自己这个方向发呆?
意识再次昏沉,太阳穴的钝痛提醒着她的精神和肉体的双重透支。
“呼……”
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苏凛再次将沉重的、几乎支撑不住的头颅沉入臂弯。
她该信任谁?她能信任谁?
这个问题在她试图放任意识沉眠的边界猛然冒出。
博士,企业巨头,云顶市政府,军队,魔人……那俯瞰一切的眼神;以及那个悬浮在半空、兜帽掩去了容貌、出手将她打入深渊的…魔法少女的身影。
信任?
连…象征着光与希望的“同类”中,都可能藏着背叛。
她敢随意去接触那些穿着同样光鲜制服,在街头巷尾闪耀着光芒的少女吗?
如果那个内鬼……是其中一员?
如果……因为自己的贸然靠近,将灾难也引向了她们?
“蜜桃粉心”最后凝固在她巷口时的表情——那带着安慰和无措的、属于一个普通高中生的脸庞——
寒意瞬间笼罩全身。
“不行……”
声音细微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行……”她攥紧了手指,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谁都不能信。
至少……在那个隐匿在魔法少女光辉下的内鬼被揪出来之前……谁都不行!
她不能牵连()任何人,也不能……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可能存在的背叛。
现在的她恐怕只能……独自前行。
为了其他可能陷入同样的黑暗、最终沦为巨塔零件的魔法少女。
为了……濒死挣扎时,那撕心裂肺喊出的“绝不”的自己!
“……”
深吸一口气,苏凛趴伏在桌面阴影里的脸上,闪过一丝坚韧。
但,光有决心够吗?
昨夜的战斗,逃亡……像一面镜子,清晰的映照出她的弱小。。
弱。
面对真正压倒性的力量,她的信念、她的魔法、她的技巧……脆弱得如同孩童筑起的沙堡,轻易就被海浪摧毁殆尽。
她需要变强!迫切地需要!刻不容缓地需要!
而变强最快的途径……
战斗。
只有在真正濒死的瞬间压榨潜能的厮杀!只有将精神绷紧到断弦边缘的磨砺!
向死而生!
在生死一线间……燃烧自己……压榨出每一丝可能的成长!
以战养战!
一股混杂着亢奋与恐惧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爬升,心脏在疲惫的躯壳内加速跳动。
意识被这沉重且坚定的觉悟拖着,再次滑向沉眠的边缘……
铃——————
又是一阵下课铃。苏凛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动作幅度大得几乎掀翻了桌上的书!
眼前又是空荡荡的讲台。
窗外天色都更为刺眼,看了下手机,已经是中午前的最后一堂课了。
“…………………!!!!!!!”
苏凛僵坐在座位上。
大脑足足空白了三秒。
又睡过了一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