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没有尽头,只有黑暗裹挟着沉寂,从四面八方包裹、挤压、淹没着她残存的意识。
唯有腹部的灼烧感,像是被一颗烧红的炭块粗暴地塞进腹腔深处,每一个细胞都在这疼痛和灼烧中尖叫,每一次心脏的搏动,都将撕裂的剧痛泵向早已麻木的四肢百骸。
‘动……’意志在泥潭中挣扎。‘手指……动一下……’
身体微弱地传递着命令名,但回应她的,是沉寂与空白。
‘魔力……凝聚……’
一道更微弱的涓流在几乎被剧痛焚毁殆尽的意识上艰难淌过。如同龟裂大地上最后一道随时可能蒸发的细流。
存在,却孱弱至极,堪称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平息疼痛,更无法驱动这残破的身躯分毫。
冷。
无边的寒冷正舔舐着她裸露的、破损的魔装边缘。下坠时撕裂的气流像无形的砂纸刮过伤口。
‘我还活着。’
但疼痛,也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有机会。
‘还在修复……魔力……’
那丝微弱至极的魔力,固执地试图抚平腹部的恐怖空洞。缓慢、粘稠,一丝一丝地拉扯着被高温碳化的边界,驱逐着残留的侵蚀性。
细微的组织再生带来的不仅仅是生理的修补,更带来强烈的麻痒剧痛,但这新生的痛楚,却在告诉她,她还活着。
‘相信的心……就是你的魔法吗……唯心魔法真是太棒了。’
‘我能活下来!’
牙关几乎咬碎,齿缝里溢满自身的腥甜。
强烈的求生意志强行压榨着那丝微弱的魔力,它开始微弱地汇聚。而与此同时,恐惧,也开始发力了。对沦为巨塔部件、被剥光插满缆线、灵魂永远囚禁在“罐子”里的恐惧,此刻也彻底烧尽了杂念,只余下最纯粹的驱动力。
嗡!
魔力在意志的强行统御下,艰难地流向破晓的背部、肩膀。不是为了攻击或防御,只是为了……
‘得缓解……冲击才行,我可不能摔死!’
睁开被血污和碎砂糊住的眼睛极其沉重,眼前的世界在剧烈旋转、模糊、失焦。上方是无尽遥远的、几乎只剩下微末光点的入口,下方依旧是吞噬一切的粘稠黑暗。
唯有……侧面的塔身上面镶嵌的少许的微弱照明灯,它们……在缓慢地上移?不,是她在下坠。
那散发幽蓝微光的塔壁成了唯一可视的参照物。
光芒愈发黯淡…也越来越远…塔体表面流淌的纹路也在视野中越发模糊……只剩微弱的光斑……
‘是水流声……’
不是幻觉。那声音正在急速接近!
以这种下坠的速度撞上去,就算是水,那水面也堪比水泥地,瞬间的冲击足以让普通人化作一滩肉泥。
就算她有强化过的体质和魔装残余的保护——以她此刻油尽灯枯的状态、这满身的重伤……
九死一生!
“给我……缓下来——!!!”
所有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点可怜魔力,不顾一切,倾巢而出。
“浮空!”
对抗重力!
而目标则是自己!
轰!
魔能狂暴地涌出,将她托住,没有优雅的悬停,也没有可控的降落。
一股反向的冲击力如无形的巨手猛地向上拽了她一把。
轰!
巨大的水花爆炸般在她身下数十米处冲天而起,她的下坠势头被猛地一滞。
噗通——————
整个人还是狠狠砸进那片庞大、急速流动的幽蓝水体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瞬间眼前一篇漆黑,大脑一片空白。
腹部的伤口受到这可怕的震荡冲击。
“呃啊——!!”
伤口好不容易粘合的表面再度崩裂,暗红的血丝混合着一些细小的组织碎屑瞬间晕染开一大片水域。刺骨的冷寒与剧痛混合着水压的挤压,将她瞬间推向昏迷的边缘。
‘我要……活下来!’
濒死的黑暗中,那个执念如风中残烛,顽强地摇曳着。
冰凉的冷却水所带来的热量流失狠狠扎进残破魔装覆盖下的皮肤,扎进开裂的伤口,深入骨髓,让她即将飘散的意识猛地一个激灵。
她没死!
虽然身体仿佛被撕成了无数碎片又被重新拼凑起来,但……她真的落在了水里!而没有被拍成肉饼!
腹部那狰狞的贯穿伤……在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击下,肌肉和皮肤在残余魔力的作用下,强行收缩、粘合,形成了一道表面狰狞、却奇迹般暂时封闭没有再大出血的粗糙痂口!
内部的剧痛与灼烧感并未消失,但这具经过魔力强化的身体……在对抗死亡的门槛上,再次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她已经不是人类了。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内脏受到如此重创,腹部被完全贯穿又在水中承受如此冲击力……普通人早已死得不能再死。
她猛地张嘴。
冰冷的、带着浓重金属锈蚀味道的冷却水猛地灌入口鼻!呛得她剧烈咳嗽!却在咳嗽中再次吸入更多的水。
强烈的窒息感让她慌乱起来,四肢本能地疯狂划动。
‘冷静!动起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而她的魔力还能恢复。
嗡。
微弱的光芒覆盖全身,一层几乎看不见、隔绝了水压挤压、维持了最基本呼吸气体交换的魔力薄膜,如同脆弱的肥皂泡般勉强撑开。
她双腿猛地一蹬,破开沉重冰冷的水流,猛地破水而出。
“咳!咳咳咳——!!!哈啊……哈……”
贪恋地、不顾一切地吸入了第一口混杂着浓郁腥气的空气。呛入了气管也顾不得,剧烈的咳嗽混合着呕吐的欲望,肺叶像是在被无数砂纸摩擦。
她仰面漂浮在这片极其宽广、水流湍急的地下水体之上。水流拖拽着她残破的身躯急速前行。头顶是高得令人绝望、没入幽暗的巨大穹顶岩层结构,远处只有机器运行的低沉嗡鸣在巨大的空间内回荡。
活下来了!
暂时!
然而,喘息尚未平复!
咻咻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水流的低吼,无数猩红的扫描光点如骤雨般降临,牢牢锁定了漂浮在水面的她。
抬头!
上方出现了数以百计,形态各异的无人机。它们猩红的电子眼,冰冷的炮口,闪烁的鱼雷发射口,完全覆盖了她的上空。
紧接着,检测到魔力波动的它们发动了攻击。
轰!轰!轰!轰!轰——
密密麻麻的数百颗触发式深水炸弹被高速投下,部分炸弹在接触水面之前就猛烈爆炸!
每一颗炸药的爆炸都掀起数十米高的水墙,恐怖的冲击波不断引起巨浪。水面被彻底搅碎!化为沸腾的地狱。
狂暴的巨浪试图从每一个方向上都狠狠向漂浮其上的猎物吞没,要将她碾成齑粉,连带那仅存的一点维持浮空的可怜魔力一起拍碎。
“咕……”
破晓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落入风暴中心的枯叶,巨大的浪头狠狠拍在她试图支撑起来的魔力护盾上,本就摇摇欲坠的肥皂泡护盾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身体被卷起的水流狠狠摁进水下!
视线瞬间模糊!水流再次倒灌,伤口被冲击拉扯,剧痛撕扯着她。
从上面逃走,看起来是不可能了。
拼了!
“呃啊——!!”
内心的咆哮仿佛要压过炸弹的轰鸣!
她猛地屈身,放弃抵抗水流的冲力,顺着一个漩涡边缘,一头狠狠朝着水底深处扎去。
魔力护盾被压缩到极限,紧贴着身体,形成一层微弱、几乎随时会熄灭的屏障,隔绝着水压和致命的冲击波余震!
水底比想象的浑浊,充斥着细密的气泡和泥沙。强化的视力勉强穿透昏暗。
上方是炸弹编织的火网和不绝于耳的爆鸣,水波被冲击得如同一桶沸腾的滚粥,她的身体也在巨浪的撕扯中伤痕累累。一道锋利的金属碎片被水流卷动高速划过她的小腿,带起一溜血线,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继续下潜。
目标则是水流涌动的根源,那巨大的排水漩涡。
找到了!
几个巨大的排水口,连接着深不见底的黑暗管道,那些栅栏就是唯一的屏障。
而她的头顶!
致命的嗡鸣急速接近!
数台如同刀鱼般的追踪式潜航器,猩红的眼睛已经锁定了她下潜的身影,高速撕开水流冲来!鱼雷发射口正在弹出鱼雷。
来不及犹豫,破晓冲向了那些格栅。
“启明!”
嗡!
冰长枪带着微弱白芒在她手中炸现。
“开——!!!”
没有丝毫花哨,双手灌注残存的全部力量与最后那点魔力,尖锐的枪尖刺向了格栅。
铛!铛!铛——!!!
嗤啦——!
一声让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栅栏中心被捅开一个碗口大小的洞。
不够!还不够!
潜航器已经到了数十米外!数条鱼雷已经向她冲来。
长枪再次举起,这次的目标是那个破口边缘脆弱的连接点。
全力突刺,枪杆顶着身体都撞了上去。
轰!!!
一声闷响。
一个仅能容一人勉强侧身挤过的豁口,被暴力的水流猛地向外掀开。
破晓将自己蜷缩,猛地一头扎进了那豁口。
强劲的水流瞬间将她裹挟着卷入管道深处!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狠狠撞在冰冷粗糙的厚重管道内壁上。
后方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显然是鱼雷爆炸的声音。
但她来不及多看一眼。身体已经被奔腾的水流裹挟着,冲向更深、更暗、未知的管道深处。
黑暗!
绝对的、粘稠的黑暗,比刚才的坠落还要压抑,只有水流巨大的轰鸣在耳中敲打、震荡。
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身躯,每一次撞在坚硬的弯折内壁或者突出的加固骨架上,都如同被重锤抡击,剧痛让她几度差点昏迷。
‘魔力……护盾……’
魔力在水流冲击下难以凝聚,那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护盾时明时灭!
不能熄灭!绝不能灭!熄灭就是死!
在高压水流和粗糙的金属管道夹击中,没有防护的肉体连十秒钟都撑不过。
‘活下来……’
唯有这点信念坚如磐石。
如风中残烛般的魔力,艰难的维持着护盾。
而眩晕感潜伏在她意识的边缘,随时准备将她彻底拖入永恒的沉眠。
距离?时间?早已失去概念。
身体在冰冷的激流中翻滚,像一件失去了主人的破烂布偶,只凭着一丁点魔力的薄膜和残存的求生欲在驱动。
‘终点……出口……’
‘放弃……死……成为组件……’
‘我拒绝这个结局!’
仅存的意志如同燎原的星火骤然炸亮,将那消沉的念头焚灭!
如同给自己的灵魂刻下不可磨灭的思想钢印。
而前方出现了某种异常?水流的速度似乎……在加快?轰鸣声也变得尖锐起来!
紧接着!一股更加强大的吸力猛地将她的身体拉扯向前,她甚至来不及反应,感觉身体被整个抛飞。
当破晓那几乎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意识再次勉强凝聚起一丝“自我”的概念时。
冰冷!
刺骨的冰冷!
水流不再是单纯的工业冷却水的金属锈蚀味。
多了一股……腥咸!一股……腐朽!一股……淤泥的沉淀味道!
而且……前方!有光!虽然极其遥远!但不再是漆黑一片!
是希望!是微弱的光芒!
‘出口!’
原本枯竭麻木的身体里,竟然被这番景象强行压榨出一丝近乎回光返照的体力。
魔力护盾早已在她不知何时昏迷的边缘维持着最基础的存在!不再需要她刻意引导!此刻!这最后的光明就是唯一的目标
哗啦啦啦——————!!!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包围,头顶不再是压抑的黑暗与管道。
而是……
一片闪烁着无数细小碎钻的浩瀚夜空!
空气!真正的、带着凉意的夜风!带着潮湿海味的空气!
巨大的惯性让她在水面上如同打水漂的石子滑行翻滚了数十米。
“咳咳咳咳……噗……哈啊……”
她终于停下来,如同一团大垃圾漂浮在海面上。贪婪无比地呼吸着,每一次吸气都带动着腹部的剧痛和胸腔的撕裂感,咸涩的海水随着呼吸再次呛入喉咙引发更剧烈的咳嗽。
但……这是活着的味道!这时活着的证明!
“哈……哈……”
喘息的间隙,她仰起头,看向那在光污染不严重的郊外才能看到的清晰的银河。
“……活……活下来了……”
漂浮了好一会,才积攒起一丝挪动的力气。
‘海边的话……恐怕还有追兵……’
理智短暂地压过了劫后余生的疲惫。
她还不能停!
她笨拙地划动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沉重手臂和伤腿。向着岸边游去。
海浪的力量将她半推半拖着送上了松软的沙滩边缘,身体彻底瘫软下来,比在海里时还要沉重百倍。
湿透了的、早已破烂不堪的深蓝色魔装残余布料紧贴在身体上,勾勒出伤口的轮廓和惨白的肌肤。她甚至连翻身爬行的力气都没有。脸侧贴着湿润、带着腥味的细白沙粒。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起微弱的沙尘。
累。
深入骨髓,浸透灵魂,连思维都变得凝固,只想彻底沉入黑暗。
‘不行……可能还有追兵……’
‘至少得飞回家…回去……’这个念头成为了下一个支点。
魔力……在脱离危险和看到星空后的求生意志退潮下飞速消失。只剩下维持生命、缓慢修复那腹部恐怖贯穿伤的最低限度。
但飞行的距离和魔力足够吗?
‘够……吧?’
念头模糊地自我安慰。
“……起……”声音微不可闻。
嗡——
极其微弱,闪烁不定,风中残烛般的光芒覆盖全身。整个人摇摇晃晃,如同喝醉了酒般。极其不情愿地摇晃着,勉强地从被身体压塌的沙坑里悬浮起来。
爬升的速度更是慢得可怜,也就是这个点了郊外确实没人了,不然第二天的新闻上可得多出些奇怪的传闻。
而飞行的速度更是可怜,比走路快不了多少,飞行姿态更是无法控制地左右摇摆。
海风毫不留情地吹在她湿透的单薄身体上,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家……那个旧城区狭小、破旧、但安全的公寓……
下方的景色从无人的海滩……缓缓掠过零星渔船的破旧码头……低矮的工业废墟轮廓……渐渐出现了城市污染尘埃遮蔽下显得阴暗模糊的居民区轮廓……
旧城区边缘。
“……咳……”
破晓闷哼一声。
如同彻底失去动力的纸飞机,那薄弱的魔力光晕骤然熄灭。好在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这下确确实实维持不住了,提前下降,才让她只是从大约三四米高的地方坠落。
“噗!”
一头摔进了垃圾堆里,虽然气味差了点,但好在也是有了缓冲。
飞不回去了,最后的力气也已耗尽。
从垃圾堆里爬了出来,随后解除了变身。
没有华丽的光芒,只是全身覆盖的那层白蓝色魔力残影瞬间黯淡,褪去。
露出了原本的完好无损的属于明德三峰学院制服。
而腹部那个被彻底贯穿的大洞,虽然疼痛还在,但腹部的伤口已经恢复如初,摸了摸,依旧是柔软光辉的触感,仿佛大洞从来没有出现过,一点伤疤都没有。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踉跄着挪动脚步。
家门。
黑暗中,她摸索着冰冷的铁门边沿,摸出了家门的钥匙,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传来咔嚓的一声。
吱呀——
老旧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传出很远。她走入了黑暗但温暖的房间。感受着熟悉的家的气息。
身后。
砰。
门被合拢、反锁。
鞋子?脱掉。袜子?顾不上了。
目标是几米外那张铺着廉价洗得发白褪色的薄被单的……窄小、过硬,但她此刻却无比渴望的木板床。
挪过去……一步……距离在无限拉远……两步……身体开始摇晃……第三步……
“噗通……”
身体最终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膝盖一软,整个人就如同断线的木偶,面朝下,重重地、毫无缓冲地摔砸在了木地板上!
额头狠狠磕在床沿木板,砰地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呃……”
一声低哑的痛哼溢出来,她感觉自己委屈的有些想哭,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身体瘫在地上,如同彻底被抽去了骨头,连稍微调整一下姿势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这样贴着木地板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黑暗中。
一团蓬松纯白色的绒球,从那张窄小的床铺上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眼瞳倒映着门口地板上那个黑色人形轮廓。
它轻巧无声地跃落到地上。走到昏死过去的苏凛的脸侧。小小的、粉色的鼻头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海腥、汗水和绝望的气息。
圆润的身体蹲坐下来。
尾巴悠闲地在身后扫了扫光滑的地面,眼瞳闪烁,它停顿了片刻。
【……欢迎回来。】
远处主城区似乎永不停歇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照入这间房间。
地板上,女孩的呼吸微弱到了极点,每一次起伏都可能是最后的挣扎。
没有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
地上的身体,几近完全消失的呼吸,又极其微弱地重启了一下,伴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吸气痉挛。
“……嗯……”
一个呢喃,艰难地挣脱出来。
眼皮只睁开一条布满血丝、几乎看不到光亮的缝隙。那点最终聚焦在了那团蹲坐在她脸前一步之隔的白色绒团上。
那是她的契约兽。
这个词在混沌的脑海里迟缓地组合成型。
“……你……”
气若游丝。
“……掉毛吗?……”
契约兽沉默了,就当她觉得它不会回应的时候,它还是回复了。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