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匍匐在脚下。建筑物纠缠扭曲,仿佛被无形巨兽啃噬后留下的杂乱骨骸。
肮脏的铁皮屋顶、用彩钢板胡乱拼凑的窝棚、断裂外露的锈红钢筋、高耸却被岁月腐蚀得如同骸骨的废弃大楼骨架……无数昏暗的窗洞内偶尔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那是旧城区残喘的呼吸。
破晓悬停在混杂着尘埃和工业废气的微风中,扫视着下方这条在记忆中反复拼凑出的路线。
倒闭的自动洗车店……
她的搜寻范围已经扩大,从旧城区边缘一路向东,几乎快靠近那条如同天堑般横亘在城市肌理上的巨大隔离带,再往前,便是下城区那更为阴晦复杂的钢铁丛林。
毫无踪影。
只有连绵不绝的低矮建筑。别说洗车店面那种需要明显空间的存在,连一个稍具规模的平地都罕有。
‘被骗了?’
烦躁一点点戳破心底那份本就薄弱的期待。魔力维持着悬浮,每一次微调方向都带起空气的流动。飞回去?治安局的人恐怕早已散去,那几个泥坑里的蛆虫般混混也进了局子,线索彻底断了。徒劳的挫败沉甸甸的压在胸口。
就在此刻——
砰!砰!砰!砰!砰!砰!
突兀的、密集如同泼水般的爆裂脆响,毫无征兆地从下方更远一点的方向猛地撕裂了沉寂。
是枪声。
而且不是一两支枪。
是一群人!几十支枪同时爆发的咆哮。
破晓的眼神骤然一凝,推动她的魔力瞬间迸发。
嗡——
白金色的残影拖出一道笔直的光带,在昏暗天幕下骤然折向,向着喧嚣的源头低空俯冲。
两三个呼吸。
前方旧城区边缘狭窄的岔路交汇处——一条勉强能称作“商业街”的地带。
景象……堪称荒谬。
两侧原本该是拥挤商铺的卷帘门早已全部死死拉下,布满污渍油灰的霓虹招牌勉强亮着几个残缺的字母,散发着苟延残喘的荧光。
道路两侧,以歪倒生锈的金属垃圾桶、胡乱堆放的破旧轮胎、一辆轮毂深陷坑洼中的报废磁浮车壳为掩体,几十个人影正在疯狂地对射。
左侧一伙人,杂乱的服饰如同裹尸布拼凑,头发染得像摔坏的调色盘,手中的枪械五花八门,多是粗糙不堪、冒着火星子的老旧手枪,甚至还有几杆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和民间作坊仿制的无壳弹冲锋枪!
右侧则统一得多,清一色崭新的深灰色工装夹克,戴着廉价的面罩遮住下半张脸,虽然枪械同样驳杂,但大部分手中都是制式的黑沉手枪,与之前的混混手中那把别无二致。
两拨人在不足三十米宽的街心悍然对垒!
“干死他们!操!”“冲过去!抢了他们库房!”“老子轰了你龟孙——!”
声嘶力竭的污言秽语混合着震耳欲聋的枪火咆哮,无数道灼热的弹道流光在狭窄的空间内狂乱飙射。
噗噗噗噗……击打在混凝土墙面、金属隔板、废弃车辆外壳上的声响连绵不绝,飞溅的火星将狭窄的街道映照得忽明忽暗。
弹壳连续不断地抛洒出来,叮叮当当地滚落在布满各种可疑湿痕和碎屑的水泥地面上,很快铺了厚厚一层闪亮的黄铜地毯。
然而……没有人倒下。
是的,没有人。
那些咆哮着冲锋的、躲在掩体后探头点射的、抱着脑袋缩成一团躲避流弹的……
子弹以极高的频率擦着头皮飞过,将墙面的剥落处或招牌上的灯罩打得碎屑纷飞。
但就是没有……任何一道人类身躯被撕裂、被穿透、被击倒时应有的闷哼与惨叫。
“茫然”
这是破晓唯一的感觉。
…无人生还——错了,是无人倒下!是的,无人!
她几乎能清晰地看到下面一个光头纹身大汉暴吼着打光了一梭子子弹,对面一根晾晒在破损窗台外的、挂着不知名鱼干的黑铁丝应声断裂。
另一侧,一个戴头套的枪手屏住呼吸猛地探身点射——旁边一只被流弹惊扰得跳起的流浪猫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它惊惶落地,四爪一蹬瞬间消失在黑暗的排污沟内。枪手则懊丧地咒骂了一声,躲回冒烟的轮胎后面重新填弹。
一帮描边大师,典型的菜鸟互啄,要不是能感觉到他们对对面的杀意,而且手上拿着是真家伙,她还以为是什么水弹比赛。
“呜哇——呜哇——呜哇——!!!”
尖锐到刺耳的警笛声,伴随着引擎的嘶吼与轮胎在湿滑地面摩擦的尖啸,数道红蓝交错的旋转光柱瞬间从这条狭窄商业街唯一的出入口方向切入。
几辆涂着治安局蓝白涂装、顶部警灯疯闪的巡逻车粗暴地封堵了狭窄的路口,厚重的防弹车门瞬间弹开,身穿黑色防弹衣、手持透明防暴盾牌的武装警员从车里涌出。
“别动!放下武器!”
“治安局!所有人原地抱头蹲下!重复!放下武器!!”
从喇叭里传来的声响瞬间盖过了嘈杂的枪声。街中央那场打得“如火如荼”的交火戛然而止。
“操!条子!哪个蠢货报的警?”
“妈的撤!快撤啊!”
左侧那群花发混混像是被发现的蟑螂,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撞向两侧被卷帘门遮挡后的窄巷缝隙,有些地方明明挤不下也拼命抠着墙缝往里钻,场面混乱不堪。
右侧那统一穿着深灰工装夹克的队伍则在短暂的慌乱后冷静了下来,在一个领头的指挥下,他们开始有条不紊的撤离。
“别跑!”
“A组左侧抄后!B组盯住主街!机动组!上!”
警员的厉喝和脚步声瞬间占据主导,一辆警车上加装的探照灯的光柱瞬间钉在了几个逃得最慢的混混身上。
就在此刻!
轰——呜!呜!呜!
一阵低沉且极具穿透力的涡轮旋翼轰鸣声,蛮横地压过警笛的呜咽。
一架通体乌黑、体型远超巡逻车的重型装甲悬浮平台,四具粗壮的矢量喷口喷射出幽蓝色的光焰。它缓慢降临在商业街上空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机腹沉重的速射机炮缓缓转动炮口,锁定了下方乱窜的混混们。
“机动警察”——云顶市治安机构的镇压利器。
“机动甲警介入!目标无差别压制!重复,目标无差别压制!”
深灰工装夹克的那支队伍显然认得这代表着什么,领头者发出一声无比不甘的低吼!再没有任何犹豫!
“撤!分头!老仓库集合!”
人群瞬间分流,十几个人不再尝试钻进狭窄的民居巷道,反而撞碎了旁边一个早已废弃的、堆满垃圾的餐馆后门的木板,鱼贯而入。几秒钟后,从街道更远处的巷子中猛地蹿出一辆涂着迷彩的改装皮卡,车斗里瞬间跃上几个身影。
皮卡猛地弹射起步,带起漫天飞舞的黑泥浆和垃圾碎屑,车身在剧烈摇晃中瞬间加速。只留下一个颠簸的背影。将几名试图绕巷拦截的警员远远甩在身后!
而另一伙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混混们则彻底作鸟兽散,像受惊的鼠群没入了各自认为安全的缝隙深处,被逐条巷道搜寻布控的警察分割包围、逐一揪出制服。哀嚎求饶声此起彼伏。
空中的破晓全程目睹。
对比太明显了。
‘就是他们了!’
嗡——
白金色的身影瞬间拉升高度,如同锁定猎物的箭矢紧蹑其后。破晓的身影在旧城区迷宫般的上空高速掠过。
地面的机动警车正在艰难地试图追踪的皮卡留下的轨迹,空中的重型浮空车则因为复杂的高楼和横七竖八的废弃建筑钢结构阻挡,只能以更迂回的方式从高空咬住。
而破晓从高空视野俯瞰旧城区参差破碎的轮廓,而那辆皮卡最终也成功的借助复杂的巷道甩开了警察,仓皇驶入一片被高耸、布满锈蚀涂鸦的厚重混凝土围墙环绕的巨大空地。
‘找到了!’
那片空地中央,如同趴伏巨兽般沉睡的,是一个巨大的、被废弃很久的顶棚结构。
顶棚主体结构是巨大的弯弧状的金属骨架,依稀还能看到断裂垂下的传送带轨道,支撑结构锈迹斑斑,曾经用于悬挂高压喷淋设备的巨大挂钩空悬在半空摇晃。
顶棚边缘,歪斜地半掩埋着一个几乎锈穿了的、漆皮早就脱落剥净、只剩下“洗”字残留半边金属偏旁骨架和半个“车”字轮子形状的巨大霓虹灯牌废墟。
倒闭的大型自动洗车中心!
它根本不在普通街道旁边!而是深藏在这片被工业垃圾和高耸围墙拱卫起来的区域,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皮卡带着刺耳的刹车啸叫和甩尾激起的巨大污泥浪花,一头冲进了那个半塌顶棚下的阴影深处!
嗡!
破晓没有丝毫犹豫,身影瞬间从高空俯冲而下。
“启明”长枪无声地滑入手中。
没有试探!没有喊话!
她的目标,正是那厚重围墙上的大门。
轰————
压缩爆发的光束如同来自天际的裁决,白金色的光束撕裂大气!带着足以熔化钢铁的高温与爆炸,直接贯穿了那扇3米多高的大门。
轰然爆响,剧烈的冲击彻底撕裂了大门,厚重的门扉失去支撑,向内轰然倒塌,卷起漫天灼热尘埃。
围墙上方角落,两个用钢架和沙袋简单垒成的哨所被爆炸冲击波撕扯的呼呼作响,上面负责警戒的灰夹克成员甚至还没做出有效反应。
呜——嗡——
刺耳的警报瞬间在这片封闭空间内凄厉地回响起来。
两盏装在哨塔钢架顶端的探照灯骤然点亮,巨大光柱在爆炸掀起的尘埃中胡乱的扫荡,试图捕捉那未知的攻击源。
启明长枪随意倒提于身后,枪尖斜指地面,枪锋上的光晕还未完全收敛。
那双在尘埃与强光中熠熠生辉、不带丝毫温度的红色瞳孔,穿透尘埃,锁定了一个刚惊恐地半探身出哨所的灰夹克成员。
“什——?!!”
哨塔上的守卫只来得及惊呼出半声!
轰——!
破晓的身影已经在原地消失,只留下被高速移动卷动的尘埃。再次出现时,她的身影已经悬停在距离那个哨塔窗口不足三米处的半空。
毫无花哨,紧裹着白色长手套的右拳,凝聚着纯白魔力辉光。狠狠撞在了那哨塔外围简陋的钢制围栏上。
“哐——噹——!!!!!”
由锈蚀钢条和粗铁丝网构成的简易护栏如同被穿甲弹直接命中,瞬间被彻底撕裂扭曲,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无数锐利的碎片和粉尘,将那个目瞪口呆的哨兵狠狠拍飞。撞在哨塔内部墙壁上,他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彻底陷入精致睡眠中。
破晓的身影没有半秒停顿,借着反冲,瞬间二次加速,变向。
化作一道白色闪电,掠过十几米的距离。扑向另一座哨塔上刚刚抬起手中武器的守卫。依旧是覆盖了魔力的拳头!
轰!哐!咚!砰!
仅仅数秒!
在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位移与一次次干脆利落的沉闷打击声中。刚才还凄厉嘶吼、灯光扫射的两座哨塔……彻底安静下去!
只剩下爆裂的灯管闪烁着濒死的电火花,和几个失去意识瘫在角落的躯体。
她轻盈地从最后一座哨塔边缘滑翔而下踏在地上。
目光扫过大片开阔区域和远处黑漆漆的巨大仓库入口。
刚才的爆炸和打斗显然惊醒了盘踞此处的其他爪牙,脚步声,杂乱的咒骂和惊恐呼叫。正从那些集装箱堆叠的阴影深处、仓库黑洞洞的门户后方迅速汇聚起来。几十个穿着深灰夹克的持枪成员正惊慌又充满敌意地从各个掩蔽处涌出。黑沉沉的枪口纷纷对准场地中心的白色身影。
“妈的!敢闯我们的地盘——!”
“杀了她!替兄弟们报仇——!”
“开火!开火!”
砰砰砰砰砰——!!!
哒哒哒哒——!!!
不需要多余命令!惊恐之下一部分手持突击步枪、甚至扛出来一具榴弹发射器的手枪帮成员率先扣动了扳机。密集的枪声骤然连成一片!无数灼热的流光铺天盖地般覆盖向场地中央那唯一的目标,几枚尾部冒着白烟的黑乎乎榴弹也混杂其中。
‘感觉火力上不如无人机。’
破晓看着眼前的攻击如此想着,不过这火力还是远远超过了一个帮派该有的火力吧?
嗡!
魔力微微流动,护盾在身前生产。
叮叮叮叮叮——!!!!
无数子弹如爆发出密集得如同冰雹敲打在屋檐上的炸响,火花暴起,旋即便被光幕弹开,徒劳地飞溅四射!
噗!噗!噗!……
几枚飞来的榴弹则也撞在了她的护盾上,爆燃的火球瞬间将她吞没,帮派成员们爆发出了一阵欢呼,但很快,从火光中走出的摇曳的人影,让他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火光与冲击将她的披肩吹得向后高高扬起,在火光映衬下如同燃烧的旗帜,却丝毫未能撼动她身前的那片光幕和身形。
恐惧,瞬间让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所有人看着场地中央的“怪物”——那在枪林弹雨中屹立不动的身影。
这不是战斗!
是送死!对方甚至……还没真正出手攻击!
恐慌瞬间抽干了一些心智脆弱者的勇气,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有人惊恐地丢掉了手中还在发烫的步枪,更有甚者开始不管不顾地向后缩去,他们的士气已经崩溃了。一个月1000的工资,玩什么命啊!
“都退下,你们这帮废物!”
一个低沉,扭曲的男性嗓音猛地响起,瞬间压过了场内的混乱与恐惧!
所有灰夹克成员的动作瞬间僵住。
脸上的惊恐并未减少,脸上的表情却变为了顺从,甚至那些已经跪倒、爬行的都停止了所有动作,只是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沉重的仿佛像是巨型机械运行的脚步声!
咚!咚!咚!
从他们的身后传来。
每一步!都在让地面剧烈的颤抖。
一个非人的轮廓,从黑暗里逐渐显现!
异常的魁梧!异常的健硕!如同用最粗糙的钢筋混凝土粗暴堆砌起来的人型!接近三米的高度几乎抵到了窄门的顶端!
宽厚到非人的肩膀轮廓鼓起山包!定制的西装马甲紧勒着如花岗岩般虬结隆起的巨大肌肉!手臂粗壮得堪比成年人的腰身!让人不禁怀疑着家伙会不会是个脑袋尖尖的九龙拉棺选手。
然而,就在这具畸形躯体颈部的顶端。
本该是人类头颅存在的部位——
没有面部!
没有五官!
没有任何该有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