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
沉重而规律的巨爪叩击声,在蜿蜒扭曲的林间道路上回荡。
这里离最近的村庄已相当遥远,久未有人精心维护的土路早已显露出衰败的迹象。生命力旺盛的灌木丛野蛮地侵占着路基,其盘错的枝干意图彻底吞没这条残存的小径。更深处,浓密的阴影里,无数双闪烁着危险光芒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道路上的行旅。
车队最前方,骑乘着骑龙的领队瑞雅,双手死死攥紧粗糙的缰绳。她眉头紧锁,努力驾驭着坐骑,避开路上每一个潜藏的坑洼和纠缠的根须。汗水沁湿了她额前的绒毛。
这条路真是不好走,明明如此重要,难道就没有人清理一下么?
女性心中抱怨道。不过她也知道抱怨毫无道理。
正是因为这条路连接着绝对的禁忌之地,连栖息于此的生灵都带上了某种神圣色彩。能够默许踩踏出这样一条便捷的通道,已然是莫大的宽宥与恩惠了。再奢求平整道路、清理灌木?那等同于僭越与亵渎。
在这里没有人可以承受的了这个罪名。
瑞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焦躁,下意识地抖了抖头上那双标志性的、如雪般纯白的兔耳朵。她没有回头,但清越的声音清晰地穿透身后的杂音:
“快!都跟上!天黑前到不了觐见之所,就等着给塔塔利当点心吧!” 语气故意带上几分刻意的夸张。
身后传来部下们轻松的哄笑声:
“瑞雅大人,您净吓唬人!塔塔利哪儿会露头到地面上来?”
玩笑归玩笑,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骑手们低喝催促,民夫奋力鞭策着货驮兽。沉重的木轮压在松软的土路上,发出更深的嘎吱声。
这支队伍由八十名身披锃亮铁铠、手持长矛的骑兵,以及同样六十名身着坚韧棉甲、负责照料十五辆笨重木质篷车的民夫组成。他们的装备精良,在这片土地堪称不菲,绝非寻常商旅。
而最引人注目的共同标识,是他们头上那对同样修长、偶尔会因声响或情绪而微微颤动的兔耳——这昭示着他们的血脉归属:夏库克波尔族。他们是这片名为库涅卡门地域上最主要,也最为特殊的居民。
至于他们的目的地,也很显眼。
那是在远方天地交接之处,一座纯白无瑕的巨塔,它如同从大地刺向苍穹的利齿,傲然矗立。
那便是圣中至圣,夏库克波尔信仰的核心——
神眠之塔。
在很久以前那场大灾难后,众神对所有亚人失望了。他们被众神彻底驱逐出伊甸园。
接着,作为神之长子的他们因曾受到的宠爱受到了其他亚人的攻击,在屈辱与刀锋的逼迫下,踏上了永无止境的流亡之路。
草原的风霜未能将他们消磨,高山的雪寒未能将他们冻结,汹涌的湖泊未能将他们吞没……直到逃入这片名为库涅卡门的荒芜之地,追杀才诡异地停歇。
然而,当疲惫的双足终于得以驻足,绝望才以更冰冷的方式显现——
那些敌对者并非发下慈悲,而是因为他们笃信:这里根本没人能活下去。
是的,的确是活不下去的。
目光所及,荒凉渗入每一寸泥土。贫瘠的土壤吝啬得连种子都难以孕育果腹的谷物;零星的、瘦骨嶙峋的灌木丛中,连最卑微的野兔也找不到筑窝的理由。
夏库克波尔族陷入了灭绝的边缘。
然而就在这时。神明的使者出现了。
她们说:“赞颂神吧。”
理所当然的,夏库克波尔人匍匐于尘埃之中,用尽最后的气力献上虔诚的敬拜。
于此《宏伟之书》曰——
救赎之尘如星河髓粉,普降焦土,唤醒大地枯骨;
伊甸之种破石而生,吮瘠壤为琼浆,金芒丰穰之实累累垂枝。
夏库克波尔人因此活了下来。
而得到了伟大之父的恩赐的他们,自然同时也得到了义务。
在天与地的交接之地,最后未离开的伟大之父将于此安眠。
而夏库克波尔,需三年一度,供奉神明。
直至祂苏醒之日。
因此,瑞雅率领的这支队伍,便是今年承载着部落的使命、向伟大之父供奉圣礼的使团之一。
道路深深扎入灌木丛的腹地,路痕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狭窄,最终彻底消失在纠结的藤蔓与锯齿状的枯枝之下。
车队瞬间失去了方向,沉重的车轮与驮兽的巨蹄陷入了松软的腐殖土和盘根错节的灌木基底,行进变得异常艰难和迟缓。原本整齐的车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拉扯和阻滞。
瑞雅紧紧拽着缰绳,她抬头望向更深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坚持住!过了这片荆棘屏障,离觐见之所就不远了!”
她的话如同一剂强心针。士兵们低喝着驱策坐骑,民夫们也鼓足力气,喊着号子,连人带龙奋力拖拽着陷入困境的货车。他们用腰刀劈开挡路的枝条,用肩膀顶着车轮。汗水浸透了衣甲,粗重的喘息在林间回荡,终于在夕阳金色的余晖几乎要沉沦于群山的轮廓时,他们冲出了最后一片灌木的围困。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倚靠着巨大山壁下的平坦谷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晚风送来了篝火的烟气和人群劳作的声音。
此时,已经有另外两支特征相似的队伍先一步抵达。
他们如同迁徙的雁群找到了临时栖息的港湾,正井然有序地在指定的区域内圈围营地。各种各样的旗帜在晚风中摇曳,篝火星星点点燃起,空气中弥漫着炊烟、驮兽的气味和疲惫后松懈的气息。
“终于到了!”而抵达圣地的众人此时也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接着无需瑞雅下令,训练有素的士兵与民夫们已如精密的机械般运转起来。卸货的号子声、营帐撑杆的撞击声、驮兽的低鸣声瞬间交织成一片忙碌的交响。篝火堆的雏形在暮色中显现,营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瑞雅!你们怎么耽搁到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营地的嘈杂,带着几分关切与急切。
话音未落,一位同样拥有标志性修长兔耳的青年男性,驾驭着骑龙,风尘仆仆地赶到瑞雅面前。
瑞雅瞥了他一眼,利落地翻身下龙,说道:“是圣女殿下那边……出了些状况。”
“什么?!”青年闻言,那双长耳瞬间如受惊般绷得笔直。
“别紧张,”瑞雅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冷静,“并非什么大事。只是圣女殿下对这批预定贡品,表达了极大的不满。”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为了等待替代品,我们耗费了不少额外的时间。”
“这……太奇怪了!”青年眉头紧锁,长耳困惑地微微抖动,“贡品名录不是早就呈报给大祭司殿下核准了吗?按惯例,圣女殿下也应早已过目默许才对。”
瑞雅轻轻摇头,拍了拍坐骑粗糙的鳞甲:“这不是我们该深究的。规矩就是规矩。”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青年和他空着的双手,“既然飞鸟你人到了,就别傻站着。营地刚扎,一堆活儿呢,过来搭把手!”
“啊?”飞鸟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消息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啊!”瑞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作势抬手要弹他额头,“皮痒了是不是?想尝尝鞭子的滋味?”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来!”飞鸟缩了缩脖子,面对这位青梅竹马的“淫威”,他向来没什么脾气。认命地叹了口气,他利落地跳下骑龙,挽起袖子,大步走向最近一堆待整理的物资,融入了忙碌的人群中。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噬,瑞雅终于满意地审视着眼前这座在暮色中拔地而起的临时营地。篝火在石圈中噼啪作响,橘红的火舌舔舐着渐浓的夜色,为疲惫的士兵与民夫们圈出一方温暖的光域。
“接下来就等明日了。”瑞雅在篝火旁席地而坐,裹紧了披风,声音带着一丝卸下重担的松弛,
她微微仰起头,目光投向深邃的苍穹。
夜空中,那轮血月高悬。剔透、纯净、近乎神圣的猩红让人挪不开眼睛。
飞鸟在她身旁坐下,粗糙的皮甲摩擦着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同样沉默地凝视着那轮血月,片刻后,才低声问道:“等觐见礼成之后……瑞雅,你打算回去做什么?”
瑞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从血月上收回,侧头看向他,篝火在她眼中跳跃:“还能做什么?自然是继续侍奉在圣女殿下座前。这是我族血脉中流淌的至高荣耀。”
她顿了顿,回问道,“你呢?我记得你父亲一直盼着你成为一名受人敬仰的博学士。”
“博学士?”飞鸟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狠狠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个念头,“不!我才不去!我要去应征入伍,成为一名真正的士兵!”
瑞雅无奈地叹了口气,那神情像看一个不懂事却又执拗的弟弟:“我就知道……你这想法要是让你父亲知道了,怕是又要气的乱砸东西了。”
“让他砸去!”飞鸟梗着脖子,目光灼灼地迎向那轮血月,“脑袋里知识再多,能挡的住石灾么?”
“你还在相信‘石灾’是血月带来的诅咒啊……”瑞雅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
“《宏伟之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飞鸟激动地指向天空,“远古之时,月亮是清冷的银辉!那时大地丰饶,什么时候有过石灾?”
看着飞鸟眼中执着的光芒,瑞雅轻轻摇了摇头,像个体贴又无奈的大姐姐:“都是些太过久远的传说了……罢了,我说不过你。”她不再争辩,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沾上尘土的裤腿。
“回去吧,该歇息了。”她低头看着飞鸟,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明天觐见大典,若是因你睡眠不足,在殿前失仪……”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弧度,“别说当士兵了,怕是回去就得先关你十天半个月的禁闭,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知道啦……”飞鸟拖长了调子应道,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兔子,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得蔫头耷脑地站起身,朝着远方分配给自己的营帐走去。
瑞雅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融入营地的灯火与阴影之中,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轮高悬的、仿佛亘古不变的血色之月,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