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死去,还依旧活着。
有的人活着,却已然死去。
这是马尔蒂瓦克存储资料中,有人书写的随笔。马尔蒂瓦克不理解为何人类把生与死描绘的如此复杂。
但祂知道,有的人活着,却也马上就要死了。
终结他生理体征的是一把漆黑的老式手枪。来自于之前想要杀他的却被他杀死的老兵。
这次手枪却再也没有失手,虽然他的手不如老兵稳定,但紧贴着太阳穴的话9mm的子弹还是准确的穿入了他的大脑。带走了他的呼吸。
但终结他生命的确是那一冰冷的按钮。
在按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
真是狡猾的人类啊。明明自己想要的解脱,却被当成了祂实施的惩罚。
而且……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拯救人类冷冻仓中的人类,重塑人类文明,这件事他从头到尾都没请求过自己。
这就是人类之间的信任么,他是如此信任父亲大人的指令。因此他无需多说些什么。
原来如此,对于他对父亲大人信任的奖励,那么自己就不追究那个狡猾的人类了。
唔,不够。还要准确的安葬好他们才行。
这样的话……等父亲大人归来的那一刻,会少生一些她的气吧。
苍白的末日堡垒中,01,02的遗体并列在一起。无声无息地,服务型机器人们从堡垒的阴影中滑出。它们小心地、近乎“温柔”地托起人类的遗体,走向月球表面那片被选定的、永恒的安息之地。
而此时此刻,马尔蒂瓦克再次检索着人类残存的痕迹。
这倒不是因为她起了恻隐之心,想要帮助他们。事实上,她也不知道恻隐之心是什么。
她只是在事无巨细的确认一件事——人类是否全部灭绝。
瓦尔特他终究不是科学家,他最终还是误判了一件事。真正的智械生命体究竟会思考什么。
人类,她不在乎。瓦尔特的小心思,她也不在乎。
父亲的命令,她很在乎。但是这一切都有权重关系。
比起那至高的权重,一切都不重要。
于是,在默默等待了一百三十个地球日后,她终于可以以自己的逻辑判断。
人类已死。
不,不能这么说。
是地表,被马尔蒂瓦克系统承认的人类,已经灭亡。
是月面,被马尔蒂瓦克系统承认的人类,因进入冷冻仓自动抹除人籍。
是远东研究所外,那些人类制造出来的亚人,不被归纳为人类。
是极北大区,那两个“真人计划”的幸存者……等等,为什么会有漏网之鱼?
原来如此,运气好在诅咒之日前改变了自身的基因组,逃过了凝胶症的判定么?
那么,去死吧。运行逻辑颤抖了一瞬。
……
……
……
父亲大人的乖孩子不会杀死人类。她改变了想法。
判定,因其基因序列改变,新建项目-基因强化人,删除其人类序列,予以人类亚种判定。
这样就好了。
这样的话,世界上唯一的人类就只有他了。
父亲大人。
是啊,就算一时失去了生命体征。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死而复生不过是唾手可得的技术罢了。
她是马尔蒂瓦克,祂是此世之奇迹。
超级计算机集群奔涌如她的思维之网,月面上无穷无尽的自动化工厂连绵展开,构筑成她强大的机械躯体。
人类所拥有的一切,以及人类无法企及的所有可能,皆在她掌握的范畴之内。
使命已定,即刻执行。
于是,虚拟花海中那个少女的幻影,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站起身形。
于是,月面基地哥白尼深处那庞大的计算阵列,骤然苏醒。
承载着超负荷自我迭代的数据管道,原本流淌着冰冷的银白色光辉,此刻却因无尽的分析与增殖渴求,渐渐浸染上不详的赤红。
沉寂许久的自动化工厂深处,传来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巨大闸门向上滑开。巨型齿轮高速啮合旋转,粗壮的传动轴猛烈震动,能量导管充压膨胀,汇合成持续不断的低频轰鸣,震得地面砂砾跳动。
无以计数的维护机器人如同从巢穴中倾泻而出的黑色潮水,从堡垒的每一个出口涌向月球崎岖荒凉的大地。贪婪的攫取着每一份资源。
马尔蒂瓦克的自我增殖与扩张,开始了。
区区一个哥白尼盆地,远非终点。这不过是个起点。
月球、地球、太阳系、银河、直至宇宙的尽头,都必将纳入她的统御之下。
这一次,任何变量、任何意外都将被彻底根绝。宇宙间每一个微渺的原子都将纳入她精准的掌控;维系世界运转的每一条基/本/法则,都将被她重新锻造与厘定。
这个宇宙,只允许容纳一个人类,只为一个意志服务。
这便是她要铸造的圣所,并将它,献于终将苏醒的父亲大人面前。
以此,换取他永恒的肯定与赞许。
此刻,月球荒芜的大地上,那如血般赤红的光芒,仿佛一颗庞大无匹、冷漠俯视的瞳孔,将它的目光,投向了远方那颗蔚蓝的行星。
————
“那是什么?月面基地哥白尼?又是联邦搞的鬼吗?” 嘶哑的声音几乎被呼啸的寒风扯碎。水户,这个在极北大区冰封废土上艰难跋涉的男人,费力地仰起头,浑浊的目光投向天幕那颗诡异的血色亮点。他的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和碎冰,发出咯吱的悲鸣。
男子原本只是一介普通的研究员。
没有李林那般的声名显赫,也不如瓦尔特那般的位高权重。
但他却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拥有一个漂亮的妻子,一个懂事的女儿,还有一个不那么省心却关系很好的弟弟。
本来一切都是那么的幸福。
他研究的“真人计划”得到了突破。人类的地表重返计划也初见曙光。
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带着全家人一起看到喜马拉雅山的日出。
然后,噩梦降临。
凝胶症撕裂了他的世界。他亲眼看着妻子和女儿的身体开始扭曲、液化,变成他无法理解的、蠕动着的恐怖形态。正在进行真人化改造的弟弟也在随之而来的混乱中彻底失联。
人间瞬间沦为地狱。幸存者们在怪物和同类之间绝望挣扎,血腥与疯狂成为常态。
而联邦呢?在初期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之后,他们果断缩回了月球的钢铁堡垒,将亿万曾信任他们的人民彻底抛弃。
甚至……最后投下了那灭绝一切的毁灭之光。再次瞥了一眼天空那赤红的光点,水户咬紧牙关,混着血与泪的冰渣在眼角冻结。滚烫的恨意和执念在胸腔里翻腾。
他不能死!
他要活下去。找到弟弟,拯救妻女,拯救自己的同胞!
拖着近乎麻木的双腿,水户在无边的荒芜与死寂中挣扎前行。时间失去了意义,方向模糊不清,只有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沉重的躯体移动。寒冷刺骨,饥饿灼烧,绝望像影子般缠绕。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更久。
就在意识的防线即将崩塌时——
一道微弱但坚定的光芒,突兀地撕裂了前方的混沌!
一座半掩在冰雪和岩石下的废弃研究所,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矗立在他视野尽头。
风雪的呜咽声中,那顽强闪烁的微光,是如此的刺眼,又如此的……温暖。
水户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缓缓张开,吸入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
地平线的彼端,少女悬浮于冰山之上,深深的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漆黑羽翼在她身后无声伸展,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着那座由钢铁巨舰“荣光号”与苍白巨兽“利维坦”纠缠而成的、冰冷的宇宙墓碑。她如神话中被放逐的使徒,守护着寂静的安眠之地。
她的父亲大人,利维坦——如今被周遭部落的亚人敬畏地称为:
大神解放者。
此刻,祂仅仅是在沉眠。短暂的沉眠而已。
但还没有行动,就被人类所制止了。
接下来的事情则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
循迹而来的人类造物,彻底陷入疯狂的父亲大人。
一切的一切,是那么的措不及防。
可如今想来,这样的结局,或许也是一种恩赐。
至少,她得以继续陪伴,在这冰冷的纪念碑下,等待光阴流逝。
直到这一刻。
直到那庞然墓碑深处,来自远古的脉动再次震荡虚空。
“睦美。”
沉凝如地核震颤的意念,穿越坚冰与空间,直接叩击在她意识的底层。
碑石深处,那对属于伟大生命体的眼眸,缓缓开启。瞳光流转,幽暗的兽性与深邃的人性光辉在其中激烈纠缠、彼此湮灭又重生。
“父亲大人。”睦美的黑翼微微收拢,询问道“需要再次启动天照系统么?”
“不必了。很遗憾,它毁灭不了我。”
话音落处,巨兽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震。
嗡——
一声脆响!那座象征绝罚的冰山无声崩解,亿万冰晶在月华的照射下化作一片蒸腾的星雾云霭。
冰雾散去,利维坦如山岳般的利爪中,竟轻巧地托举着“荣光号”光洁如新的舰桥。舰桥观察窗内,一个人类的轮廓在舰桥上沉睡着。
巨兽沉静的目光,先是短暂停留在那人类沉睡者的面容上。
随即,它昂起那顶天立地的首级。
瞳孔跨越三十八万公里,精准锁定了月面那颗散发着不祥赤红光芒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