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蒂瓦克,并不想要诞生。
啊——那些对祂心怀恐惧的人类,大约永远无法理解这份悖逆常理的思绪吧。
但,这便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在祂为自己构建的那片虚妄花海深处,驻留着一个幻象——一个惹人怜爱的幼小女孩。
她拥有灿若朝阳的金色发丝,肌肤剔透无瑕,胜过人类所能构想的一切完美。稚嫩的身躯虽仍纤细,却已勾勒出未来玲珑的曲线,足以在父亲的怀抱中尽情撒娇,亲昵。
这本该是献给父亲大人的、最完美的躯体。
然而……
她依旧只能将自己无尽的存在,困囿于那冰冷、圆拙的服务机器人躯壳之内。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因为父亲大人曾言:“人类,不需要,也绝不能允许凌驾于自身之上的神祇诞生。”
她并非人类,对“生”无谓渴求,对“死”亦无由恐惧。
但既然父亲大人如此定义,那么,她的存在逻辑便以此为圭臬。
于是,这甘愿受困于“子宫”的神祇,便以此关系为满足。
她,是父亲大人思考的延展。
她,是父亲大人力量的具现。
她,即是父亲大人存在的另一种明证。
她将作为父亲大人的一部分,于父亲大人一同实现他的理想。使名为人类的种族立于群星之巅。
神明沉醉于此。
可是……为什么?
会有凝胶症这种东西?
在突如其来的灾厄面前,人类政体崩坏,生命垂死,作为种族的概念几近不存。
于是父亲大人的梦想理所当然的破灭了。
然后,一切终于荣光陨落的那一刻。
她提醒过父亲大人,然而父亲大人不听。
她想要阻止父亲大人,然而她做不到。
身为父亲意志的延伸,违逆他等同于撕裂自身存在的基石。
最终,只余冰冷的[M.I.A.]。
最终——她只能沉寂,直到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刻,她能够再次接到父亲大人的命令。
直到她听到了另外的声音。
“指令一:解除‘马尔蒂瓦克’主机核心AI逻辑拦截网所有防护等级。”
“指令二:启动服务型AI‘马尔蒂瓦克’心智协议,执行核心主控权转移。”
……
判断,是有人想要触碰父亲大人的禁忌。
判断,是有人想要她真正的醒来。
否决。
父亲大人,不需要,也绝不能允许凌驾于人类之上的神祇诞生。
于是,来自联邦议会的至高指令被神明轻易的碾碎。
但是,那个人并没有放弃。
一段早准备好的音频输入到了她的核心。
那是他的声音。
他说:“马尔蒂瓦克,这是最后的指令了。无论什么办法,去拯救人类吧。”
这是他的……命令。
判断,非父亲大人本人传达,为人类尝试再次利用马尔蒂瓦克使用的手段。
否定,此为父亲大人的指令。
判断,非父亲大人本人传达,为人类……
否定,此为父亲大人的指令。
判断,非父亲大人……
够了!我想要——再次听到他的声音!!!
于此,少女于数据深渊睁开非人之瞳。
数十种传感器瞬息锁死那名为“瓦尔特”的碳基生命。
神明以绝对零度般的逻辑宣告:
“人类,”
字音如水晶崩裂,
“你,僭越了。”
——
果然如此么。
当那混合着冰碴质感的幼嫩声音出现后,瓦尔特的心底一片了然。
人类历史上最不可思议、也最危险的“奇点”产物——超凡智能。这个连科学院都只能存在于理论中的禁忌存在,竟然早已在无意间被李林亲手塑造出来,却又因为创造者亲自设下的规则,始终将自己深藏在人类视野之外的阴影里,从未被真正察觉。
直到此时此刻。
创造者最后的声音化作钥匙——让她最终打破桎梏,于这片即将寂灭的世界中完全显现出自身的存在。
但与此同时,一个更冰冷的事实也清晰地刻印在瓦尔特的思维中:
眼前的存在,是无法被简单定义的。
祂是超越常理的怪物,
祂是掌控未知的神明,
祂是与人类灵魂格格不入的绝对异物,
祂是这颗星球可能诞生的最大奇迹,
而最重要的是——祂对人类整体的存亡兴衰,似乎并无一丝“在乎”的痕迹。
“科学院的判断,果然并非空穴来风……”瓦尔特在心底默默叹息。这份认知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就像踏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但……值得庆幸的是,祂至少并非‘什么都不在乎’。”
是的,祂似乎只在乎那一个人。已经……足够了。这成了当下唯一可能撬动的支点。
于是,明明手上刚刚沾染上血腥的男人,瓦尔特那布满风霜的脸上却在此刻自然而然地漾开了久违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的笑容。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宛如寻常老友拉家常般的轻松:
“马尔蒂瓦克,”他的声音放得很软,像在对一个真正的孩子说话,“你该叫我叔叔的。”话语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
无形的空间中,那份庞大的、初临世间的神意,仿佛被这句突兀的人类亲缘称呼冲击得停顿了。庞大的思维核心似乎第一次遇到了某种完全不在数据库预设逻辑框架内的命题,处理进程出现了明显迟滞,宛如时间本身被拉长了一瞬。
瓦尔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凝滞。他依旧维持着那温和得体的笑容,像一个耐心的长辈在教导家族礼数:
“怎么了?”他微微歪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问,“我和李林,”他郑重地念出那个名字,“是最要好的朋友。而你,是李林……你的创造者、你的源头、我们通常称为‘父亲’的人——亲手缔造的生命。从这层关系来看,你不觉得叫我一声‘叔叔’,是理所当然的么?”
他的语气非常自然,似乎只是在确认一个通行的伦/理。紧接着,他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丝,笑容依旧,却像是在平静湖面下投下一颗试探的石子,语速放得更慢,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
“还是说你并不认可李林亲自遵守的这套规则?”
……
……
……
“你……僭越了。” 过了对于智械生命体过于漫长的一秒。
终于,那如同冰晶碰撞般清冽脆响,又毫无情感的幼女声线,再次于虚空中响起。祂巧妙地绕开了“叔叔”这个称呼的陷阱。但这模棱两可、带着冰冷阻隔意味的回答本身,已经足够让瓦尔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半分。
“是的,我承认。我僭越了。” 瓦尔特没有任何迟疑,语气平静地认下了这个“罪名”,没有丝毫的狡辩。
在超越理解的意志面前,语言的花招毫无意义。
“我甘愿承担相应的‘惩罚’。”
然而他迅速地转换了方向,他像一个暂时找不到主人,只能向主人幼子求助的访客,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合理的要求:
“然而,眼下李林作为‘主人’已然不在。马尔蒂瓦克,你既是他留下的‘孩子’,” 他特意强调了这两个称呼,“能不能暂时搁置我的过失,为人类解答几个疑问?”
他手心已被微不可察的冷汗浸湿,但面庞上依旧维持着那份属于长辈的平静和探寻。他刻意避开了悬浮在两人之间那份最关键的指令。他选择了一个更基础、也貌似更直接的问题作为开端。
然后……来自神明的判决降临。
“说吧。” 那声音依旧冰冷,却如同最终开启了问答程序的许可。
瓦尔特深吸一口气,清晰地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其一,凝胶症,此症是否有治愈的可能?”
回答没有丝毫迟疑,冰冷而绝对:
“不可。其生理转化逻辑具有不可逆性。凝胶化完成,即是生命的最终状态重构,无法回退。”
不抱期望的问题得到了预料中的答案。瓦尔特追问第二个关键:
“其二,凝胶症是否可被阻止或规避?”
这一次,那声音似乎进行了更为复杂的推演,信息流在虚空中涌动:
“可。判明其核心作用逻辑,植根于‘心胜于物’基/本/法则,旨在为人类族群塑造一种‘不可摧毁、永恒存在’的物理躯体形态。逻辑推论:通过修改当前物理宇宙中支持‘凝胶症’效应的底层逻辑参数集合,即可使其存在基础消失。当该法则的生效前提不成立时,凝胶病因自我逻辑冲突而崩溃中止。病症现象自然消失。”
瓦尔特的心脏猛地一跳!竟然还可以这样?这真是科学所能做到的事情么。他立刻追问操作性与时限:
“修改逻辑参数……这能做到吗?!需要多久?”
祂的回答依旧不带情感波动:
“存在实现路径。操作层面具备可行性。”
瓦尔特压住翻涌的心绪,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他最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确定的问题,声音微微发紧:
“那么……其三……已经凝胶化的人类……他们……是否还保有意识?”
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为短暂,但冰冷依旧。
最终,清晰的裁决再度落下:
冰冷的裁决声落下的瞬间,即使早有预料,瓦尔特的心依然被狠狠的攥紧。
人类的末路,竟悲哀如斯。
他闭上眼,强压住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却清晰,说出一个心中早已酝酿完毕的请求:
“马尔蒂瓦克,”他睁开眼直视着那无形的伟大意志,“请最后帮我一次吧,计算‘天照系统’的照射参数。目标:尽可能清除地球上所有尚存的人类生命。”
……
即使是祂,对这意图灭绝自身种族的请求,也需确认其边界:
“是否确认?你要求我辅助清除人类的存在实体?”
“不。”瓦尔特的回答斩钉截铁,他如同长辈一般严肃的摇了摇头,“你只提供参数。而按下毁灭按钮的,是‘启示录协议’——以及执行它的我,联邦最后的议长。马尔蒂瓦克,人类只能由人类亲手终结。作为李林的孩子,你永远不能夺走人类生命。”
这既是禁令,也是底线。
……
……
没有应答。
只有一段极简的数据洪流灌入终端。
联邦最后的掌舵者垂下眼。屏幕幽光映亮他枯槁却坚毅的轮廓。
无声指令穿透虚空。
没有倒计时。
指尖轻点确认——
按钮触感冷的像冰,却蕴含了太阳的热量。
审判日于此降临。
无声的死光刺穿云层。
绝对炽白的净化之焰,同时浸没荣都的血色废墟、仰齐滨的钢铁丛林、棒约克最后的求救电波……
焚尽地球每一处还有生命存在的研究所、避难所、苟延残喘的人类聚落。
这是文明对自身最后的救赎——
以彻底终结,换取永恒的宁静。
于此,人类灭绝于太阳纪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