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拂晓,天色将明未明,山壁前的觐见之地仍浸润在破晓前的深蓝雾霭之中。
然而,三支肩负朝圣使命的队伍,已整齐肃立在巨大的山壁之下,列阵以待。
经历一夜休整,士兵与民夫们洗尽了路途风尘,眼中锐利重现,腰杆挺立。他们的阵列轮廓分明,沉静而威严。
这三股力量中,尤以飘扬着赤红三角旗的那一支最为雄壮显赫。
近三百名披甲执锐的军士,昂然挺立,守护着四十辆满载沉重贡物的巨车。其阵容之浩荡,几乎是另两家队伍总和的规模。
这,正是赤之一脉——夏库克波尔族掌执武力的脊梁。
与飞鸟所属、统摄内务与文治的蓝之一脉,以及瑞雅归属、司掌祭祀与沟通神意的白之一脉,三者并立,拱卫着整个夏库克波尔族的命脉。
其中,白之一脉因其侍奉神明的崇高职责,地位最为尊贵;然论及可调动的磅礴人力与森然武力,赤之一脉当仁不让。
“哼,瞧他们那副鼻孔朝天的模样!”在瑞雅身侧,飞鸟环抱双臂,满脸毫不掩饰的不屑,目光扫过赤脉那庞大的阵仗,“若非仗着分到最肥沃的那片土地,哼,看他们还怎么供养得起这些精甲锐士!”
瑞雅不动声色地用肘轻轻碰了碰他,低声提醒:“慎言。哈维恩的部族驻守库涅卡门的最外侧疆域,直面他族,是兵戈摩擦最烈的地方。”
随即,瑞雅脸上扬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抬高了声音,对着赤脉阵前那瞄向他们的醒目身影友好地招呼道:
“哈维恩统领!你们的准备真是周全啊!”
“哈哈哈!”一阵洪亮如滚雷的笑声响起,伴随着沉重骑龙踏地的闷响。一个身影驾驭着远比寻常骑龙更为雄壮、披覆着暗沉鳞甲的巨兽,从阴影下缓缓踱出。
来人正是哈维恩。尽管身为夏库克波尔人,他因血脉的限制并未拥有他族战士那般魁梧的体格。然而,他身上那副流淌着奇异暗红光泽的全身甲胄,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是传说中的“赤之钛钢圣铠”——据传乃神之使者亲赐,其上铭刻着凡人无法解读的古老符文。以夏库克波尔现今的冶炼技艺,世间凡铁兵刃,皆不能撼动其分毫。这身甲胄,便是赤之一脉武力的象征,亦是伟大之父于此世力量投射的实体凭证。
哈维恩高踞于巨兽鞍座之上,一头醒目的靛蓝色长发在晨风中肆意飞扬。他微微俯身,那双锐利且精明的眼睛扫过瑞雅和她身后的队伍,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小瑞雅,作为伟大之父在此间力量的象征,我们岂敢有丝毫懈怠?”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倒是你们的队伍,昨日可是来的很晚啊。莫非是圣女殿下又有什么新的圣谕示下?”
瑞雅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仪典式微笑,微微颔首:“统领多虑了。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枝节小事,略作耽搁罢了,无碍大局。”
“这样就好。”哈维恩微微颔首,他的眼睛在瑞雅脸上停留了一瞬,想要探究些什么,但终究被时间的紧迫感压下。
他不再深究,爽朗一笑,勒转骑龙的缰绳:“时间快到了,两位也请速速整备吧!”
说罢,他轻喝一声,那披甲巨兽便迈着沉重的步伐,载着他隆隆地返回了本阵。
飞鸟与瑞雅相视一笑,默契地收声。
无需言语,两人各自挺直脊背,目光沉静地投向那面巨大山壁。
整个营地陷入寂静,只有篝火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驮兽不安的喷鼻声,在黎明前稀薄的空气里轻轻回荡。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一刻。
他们就在山壁前默默等待着,等待着时间的到来。
终于随着时间流逝,当温暖的晨曦刺破云层,彻底终于君临大地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一片乳白色的浓雾,不知从何弥漫而来,瞬间弥漫了整个空地。
而雾气的中央,一座幽邃的山谷入口,赫然出现在原本空无一物的山壁之前。
“所有人!紧随旗帜,不得掉队!”见此,瑞雅猛地一抖缰绳,身下的骑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四蹄发力,一马当先的冲入了那雾气缭绕的山谷入口。
紧随其后,赤、蓝、白三色旗帜同时前指。士兵们低吼着催动坐骑,民夫们咬紧牙关推动沉重的货车。毫不犹豫地涌向那神秘的幽谷。
甫一进入山谷,一种柔和的光晕弥漫在空气中,足以照亮前路。而他们脚下一条宽阔的呈乳白色的道路笔直向前延伸,其平整程度远超任何人工开凿的道路。车轮滚过,只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嗡鸣,行进速度竟比在平原地带还要迅捷安稳。
队伍快速穿过山谷通道,最终抵达了一片被陡峭山壁环抱的圆形空地。
这片空地不大不小,恰好能将三支队伍容纳其中,而在空地后方一扇高达十数米的漆黑大门矗立于此。它毫无纹饰,光滑如镜,散发着一种古老的沉默。如此神迹般的建筑,本该是视线的唯一焦点。
然而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钉在门侧那座幽暗隆起的庞然山丘上!
不!
那绝非自然的山体——在哈维恩策骑龙靠近瑞雅身旁的瞬间,低沉的战栗已贯穿了他的心脏:“泰坦……”
这个词从他齿缝间渗出,带着骨髓深处的敬畏。无需号令,仿佛源自血脉的本能律令,整支队伍瞬间停了下来。
所有人翻身落地,面向那座“山丘”,以瑞雅为首,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倒,前额几乎触到冰冷的岩石地表。
瑞雅清越而虔诚的声音在沉寂的山谷中回荡,清晰地叩击着无形的界限:
“夏库克波尔之子民,奉远古契约,拜谒神之守卫!今祈求通行之路,前往阿瓦隆,觐见神使之尊颜!”
轰隆隆——!
回应而来的,是大地痛苦的崩裂声。
山丘瞬间迸裂、解体。数不清的碎石倾泻滑落,烟尘弥漫中,一尊庞大身影,自烟尘中一步跨出。
那是一尊身高约7米的巨人,它浑身被幽蓝色的装甲包裹,躯干线条呈冷硬的几何型,接缝处流淌着细微却危险的深蓝能量脉络。那颗巨大而无情的金属头颅,缓缓低垂,两道冰冷的视线锁定在匍匐于地的渺小身影上。
无形的威压让包括瑞雅在内所有人的呼吸几乎停止,空气重逾千钧。
然后他们听到了巨人的答案。
“契约验证失败。资格——否定。”
“什么?!”这突如其来的拒绝,瞬间让所有人恐慌起来!震惊、恐慌、难以置信的低吼开始在压抑的寂静中炸开!
近百年了,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所有人在这一刻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而且最关键的是,如果他们此行无法得到“赐福”的话,那族人们……
其中年轻气盛的飞鸟最是冲动。他猛地从地上弹起。
“别!……”
瑞雅伸出的手甚至未能触及他的肩膀就听到他愤怒的吼声:
“喂!你这铁疙瘩听清了吗?!我们是带着给伟大之父的供奉来的!识相就立刻开门,少在这装神弄鬼!”
面对这渺小个体的怒吼,巨人头颅上幽蓝的光芒仅仅是微微闪烁了一下,依旧不为所动:
“生物基因序列不符安全阈值。擅入者——抹杀。”
“你特么……”飞鸟的第二个字还在喉咙里翻腾。
瑞雅的身影已如一道迅捷的白影,右拳划破压抑的空气——
嘭!
一记毫无花哨、力量十足的直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飞鸟的侧脸上!直接将他打得一个趔趄,重重扑倒在地。
没有丝毫犹豫,瑞雅屈膝向前,一只手掌死死地按住了飞鸟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则压住他试图挣扎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如同祭品般强压回地面。她自己也再次深深地伏低了身体,用清晰却又无比恭敬的声音向巨人恳求道:
“尊贵的神之守卫!吾等乃虔诚依循远古契约,为向至高之父献上供奉而来!若未能完成此神圣使命,吾等百死莫赎!”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恳请阁下……给予吾等卑微迷途者以指引!”
巨人那颗巨大的头颅无声地转动,两道毫无生气的光芒缓缓聚焦在伏地的瑞雅身上,难以察觉的低频嗡鸣从他体内发出。
在短暂到令人窒息的数秒后,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待。”
“……等待?”
——
是的,等待。
等待那至高无上的主人苏醒。
神眠之塔,核心圣殿。
两道美丽的身影纹丝不动,跪伏在冰冷的台阶前。纯白的裙裾散落在墨色地板上,赤色的秀发铺展其上。
她们紧咬苍白的唇,炽热的目光牢牢锁在中央——那张由最柔软丝线织就的宽大床榻。
那里,一个身影正静静沉睡。
但此刻,那紧闭的眼睑,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