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O-101地月母舰“荣光号”。
这艘由地球联邦政府倾力打造、在月面哥白尼马尔蒂瓦克超级工厂诞生的巨舰，是人类历史上第一艘具备深空航行能力的太空战舰。
作为前沿技术的试验平台，“荣光号”被赋予了过多功能，最终成了一个庞杂的集合体：最初仅设计为航空母舰的停泊港，却集成了源自天照卫星系统的超强照射武器——化作舰首威慑的三联装主炮；本用于大型基地供能的半永久性能源“光石”被塞入核心；甚至深空物资保障所需的纳米打印系统亦未缺席。多重设计目标的叠加，令它彻底背离了最初的构想。
然而，即便背负着“技术验证舰”的初衷和拼凑的宿命，“荣光号”本身仍是不折不扣的钢铁巨兽——体长超过500米，是人类工程学的宏伟造物。
如此规模，意味着对操控人员的庞大需求：初始设计需官兵超千人协同运作。即使经过紧急的深度自动化改造，要维持其基本运作，依然需至少百人的专业队伍指挥协调。
这也正是03号议员最终崩溃的原因之一——到了最后，他连最基础的舰船操作都已无力维系，真正陷入了双手双脚皆被束缚的绝境。
而现在，轮到李林了。
如果他也只是个寻常的一个脑袋两只手，那么他的处境将与03号毫无二致，只能坐以待毙。
然而，他与03号不同。他并非孤身一人。他的身边，屹立着自己的造物。
“我们的目标明确：将荣光号从同步轨道推下去！”李林的声音在沉寂的舰桥响起，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一旦接触利维坦，立刻引爆库存中所有的‘深渊之霜’！完成这一步，‘利剑行动’即宣告成功！”
此刻的李林，内心竟有种拨云见日的轻松。若非天生五音不全，他几乎要哼起前世那首激昂的《Victory》。
“所以荣光号，计算吧。评估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
“计算舰体结构强度……评估深渊之霜武器库规模……推演降下轨道……”
短暂的沉默后，AI的回应响起：
“可行性评估结果：92.7%。”
最终，荣光号给出了它的答案。这也是李林想要的结果。
“吾主，”迪瓦拉的声音透出不容商榷的急切，“船体姿态调整和武器点火序列只需两人操控。请您立刻离开。我和波波拉留下就足够了。”
波波拉用力点头，眼中盛满近乎哀求的光芒，“对，有穿梭机。您去月面基地。请您务必离开。”
李林那个“去死”的命令，并未在双子心中激起半分抗拒。从出生的那一刻，写在底层代码里的认知让她们早有了这样的准备。
可唯独他不可以。他不可以死在这里。
因此双子的态度也异常的坚决。
“不行。”李林的声音此时此刻异常的温柔，但却轻易碾碎了她们的希望。“你们没有权限。”
03已殁，拥有这份权限的包括李林在内，只剩下十二个人了，而在这里的除了李林，还能有谁呢。
时间不容挥霍。李林不想用权限强行压制她们的情感，但现在，他不得不搬出另一套冰冷的规则。
“荣光号：03号议员已确认丧失指挥能力。”李林的声音转为刻板的公式化，“依据《联邦紧急战备条例》第七条之‘战时指挥权顺延法则’，由距离最近之最高权限者——即本人，李林——自动接任荣光号指挥官职务。请系统确认接续状态。”
舰桥陷入一瞬的凝滞。核心处理器无声运行，权衡着协议链条的每一个环节。
“……确认。指挥权已完成交接，代理指挥官：李林。”荣光号的应答带着一丝不得不遵守高阶逻辑的迟滞。
“很好。”李林转向面前的两人形，目光锐利如刀。“现在，执行以下紧急命令，即时生效。”
“征召对象：人造人形个体，编号迪瓦拉、编号波波拉。”
“征召依据：《联邦军事动员法》第十九章‘特级战时人力补充条款’。”
“征召岗位：联邦海军战舰‘荣光号’临时战斗序列。”
“临时授予军衔：少尉。”
他的语速快得不容打断：“重复：迪瓦拉少尉，波波拉少尉。即刻履新职责。”
“……呜。”波波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迪瓦拉死死咬住下唇。李林的意图已昭然若揭。他根本就没打算走。
黑暗中，李林笔直地站定。他抬起右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生疏的庄重感——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行军礼。
他面向的，不再是他的造物。
而是两名，即将为了人类文明存续而战、并为之殉葬的联邦军官。
“所以，士兵们，”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人类，期待着你们恪尽职守。”
舰桥内只剩下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沉默。沉重的空气仿佛凝固。
最终——
迪瓦拉和波波拉艰难地挺直了脊梁。晶莹的液滴再次从她们模拟泪腺的回路中滑落。
“遵命，指挥官！”迪瓦拉的声音斩钉截铁。
“人类！”波波拉的回应紧随其后。
两个声音交叠着，在金与铁的坟茔中回荡：
“荣光永存！”
…………
月面基地哥白尼，末日堡垒。
瓦尔特在小马尔蒂瓦克简洁的引导下，终于勉强掌握了对这台超级计算机的基本操控。他立刻调用了传感器阵列，锁定那些正全速奔赴远东研究所及其同步轨道的飞行器。
事实上，在李林孤注一掷的同时，包括无人机，远程传感器，监控卫星在内议会其他的“眼睛”也在陆续睁开。然而凝胶症的蔓延与隔绝信息的“黑域”——使得地处偏远的远东研究所的情报得不到充足的补充。议会整体对事态的掌控，被拖慢了不止一拍。
历经最初的混乱和重组，联邦议会终于透过远程观测和零星报告，拼凑出眼前的图景。
“目标‘黑域’，确认存在两个区域：地表和低轨同步带。”瓦尔特汇总着联邦空军远距离扫描的信息，整个议会正进行着不间断的连线会议。“专家团队初步研判，”他继续道，“‘黑域’能彻底阻断电磁波传播，因此我们对其内部没有任何感知。无法确认深渊捕获是否成功，也无法联系上‘利剑’部队。”
一个最终的议题被摆上了桌面。
“那么……我们是否启用热核打击？”
聚变武器——这个人类早期就掌握的力量，即使如今也并不过时。极致的热量，极致的暴力。彻底掌握太阳的力量正是人类太阳纪元的命名由来。
“问题是轰炸之后，凝胶症就能解决吗。”一名精通技术的议员质疑道，声音穿透议会的嗡嗡声。“‘黑域’隔绝光与电磁波。聚变武器的高温和冲击波，失去光辐射这个主要杀伤媒介后，能穿透它，对目标利维坦产生预期效果吗？”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什么都不做？等死！”议席间响起崩溃般的质问，气氛骤然紧张。
瓦尔特身旁，小马尔蒂瓦克的指示灯幽微一闪。
“同步轨道——异常矢量反应。”它报告道。
“什么？！”注意力被议会争论牵扯的瓦尔特猛地回神。
随即，他通过月面望远镜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荣光号。那是荣光号。
联邦的力量，联邦的骄傲。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充斥末日堡垒。
“警告：轨道物体GLO-101，已被行星重力强烈捕获！”小马尔蒂瓦克震颤的声音率先响起，它的核心逻辑驱动着预设的最高优先级反应，“荣光号，启动所有紧急脱出程序！重复！舰内所有人员，立即脱出！”
几乎是同一时间，议会的质问浪潮也在通讯频道炸响。
“荣光号！回答！谁在指挥？！”
“发生什么了？天……”
“那下面是……”
整个议会大厅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旋涡。
指挥席的屏幕上，一个熟悉的头像标志被强制推送上来。
军帽下的李林面容出现在议会通讯席前。
“画面信号接通了？真不错，”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甚至勾起唇角朝众人笑了笑，“同步下现状，节约时间：‘利剑行动’全员确认牺牲，包括03号议员。我，李林，作为权限顺位的临时指挥官，研判并下令——启动荣光号降下程序，这是此刻的最优解。”
“李林，你……”瓦尔特甚至来不及质问那轻松背后的东西。眼前的俯冲已成定局，议会已被这惊涛骇浪裹挟着前进。
“目标明确，”李林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荣光号将撞击利维坦，同时引爆全部‘深渊之霜’。我将代替03完成利剑行动。”他举起手，朝着议会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目光流转间，他瞥见了瓦尔特身后静默的小马尔蒂瓦克。
就在通讯关闭的瞬间，一道优先级最高的量子加密信息流无声地注入了它的核心。
“接下来……交给你们了。”
下一秒，通信屏陷入漆黑。
而下方，那钢铁的巨鲸已无声地一头扎进那片如同沥青般浓稠的黑暗。
……
远东，“黑域”深处。
那苍白的、身躯完好无损的巨兽——利维坦，此时此刻却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和混沌。
它只是静默地矗立于一片凝固如墨的黑色大地上。没有显露任何感官的形态，却似乎“注视”着那道撕裂无尽黑暗、轰然降临的钢铁巨兽。
而在他那无法窥见边际的眸渊深处，清晰地映照出舰桥之内——那个昂首屹立、目光如铁般决绝的身影。
于是巨兽再一次“开口”了。
超越物质界限的沟通，直接在灵魂的维度中嗡鸣震荡：
——“试问，汝有何愿？”
那声音并非语言，而是意念直接灌入内心的诘问。
没有思考的余地，唯有最纯粹的渴望自李林内心喷薄而出——
——“去死吧，怪物。”
并非纯粹源自仇恨，更是为族群存续铺就牺牲之路的基石。在面前的人类的祈愿中，祂必须要死在这里。
而面对如此决绝回应，利维坦那无形无质的意志中，竟涌起一汪深邃的、几乎带着释然的……满足。
——“如此甚好。”
它那骸骨般苍白的、巨大到难以名状的肢体，缓缓向虚空舒展，宛如迎接某种神圣的终结。精神层面的低语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于此，契约缔结。”
深渊之霜，于此迸发。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唯有绝对的、剥夺一切声息的死寂骤然降临。仿佛连时间本身也被无限拉长、扭曲。
微观世界的根基被冻结——分子运动的狂热喧嚣被绝对零度强行按下休止符。
巨舰挟带着同归于尽的意志，猛然撞击！
苍白巨兽连同其周身的有限空间，在那超越理解的极寒领域中瞬间凝固，化为了一座永恒沉寂的霜白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