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至约1小时前。当刺骨的黑暗吞噬所有光芒，剥夺一切视觉时，03号议员，这位联邦前线的最高指挥官，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这个认知。
他并非无所不能的神祇。他无法像地狱潜兵般驾驭泰坦撕裂敌阵，亦无法像李林博士般于后方洞悉技术核心，力挽狂澜。即便是荣光号舰桥上那些沉默的船员们，也恪守着各自的职责领域。那么，他03号议员，唯一能攥紧、唯一能撬动命运的“支点”是什么？
是决断！是用钢铁般的意志浇筑指令维系的军心！
是坐标！在这绝对的迷失中他必须成为那唯一的灯塔！
“荣光号，报告全舰状态！” 03的声音穿透粘稠的黑暗，没有一丝颤抖，平稳得如同冰冷的合金。越是绝境，指挥官越是要沉稳。
“状态解析中，尝试联系泰坦部队，失败，尝试联系天照卫星系统，失败，尝试联系马尔蒂瓦克主机，失败。转为自我解析模式。判定，光子传播异常，电磁波失效。”荣光号机械感的声音回应道。
“电磁波彻底失效？那意味着……”03的牙关下意识地咬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我们变成了聋子和瞎子？”
偏偏在这个时候。还在进行捕获任务的十二台泰坦，骤然失去了指挥，马尔蒂瓦克ai自动接手的情况下，也不知道深渊之霜究竟成功了没有。
“损伤是否可逆？是利维坦的手笔？”他追问，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逼问命运。
“现象源头未知。逆转当前失效状态——数据库无解。依据事件触发时间窗口分析，锁定利维坦为始作俑者的可能性：极高度。”
已经别无他法了么？
“权限开放，接入全体‘利剑行动’作战单位命令：转入声控指挥模式，启动荣光号深层引力波探测器，构建战场空间模拟图。”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给我把荣光号，开出这片鬼域。立刻执行！”
他不相信，这片能将光与信息都吞噬的黑暗领域，真能覆盖整个星球？若真如此……那人类早就灭绝了。但在那之前，只要它还有边界，荣光号就一定能撞出去。而他手中，还握着三十三台未被感染的预备泰坦——作为最后的本钱，足够了！
这是03号身为前线指挥官的判断。也是坠入深渊的开始。
……
然而，当第一声嘶吼出现时，03的心脏骤然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
而当更多的、此起彼伏的痛苦嘶嚎如同瘟疫般在船舱各处同时炸响，03号议员那高速运转、准备力挽狂澜的大脑彻底冻结了。
所有精密的算计，所有坚定的指令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怎么会这么快？怎么可能这么快？！
这完全违反了所有已知的凝胶症感染模型。
时间，滑向40分钟前。
03号议员如同一尊被抽空灵魂的雕像，瘫坐在舰桥那冰冷的指挥椅上。军帽早已不知去向，散落的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布满血丝的、空洞得令人心悸的双眼。他茫然地听着马尔蒂瓦克AI那不带任何波澜的宣告，如同听着自己文明的丧钟：
“舰内生命体征扫描确认。利剑行动全员生命体征信号消失。检测单元反馈凝胶转化反应完成。”
最后一名战士也化作了凝胶怪物。即使荣光号拥有无与伦比的自动化控制系统，在这片连星图和方向都已不复存在的绝对黑暗中，也彻底失去了航行的可能。
利剑行动，确认全面失败。
03号议员，辜负了联邦议会最后的信任，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
他亲手将人类推进了名为灭绝的无底深渊。
“就这样……结束吧。”
他的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械臂，配枪被缓慢而坚定地从腰间抽出。冰冷的金属抵住滚烫的太阳穴时，竟带来一丝解脱的寒意。
没人会因为这件事审判他，因为他已经尽力了。但他自己会审判自己。
而且，他宁死也不要变成这种怪物!
不过，等等，怪物？
仿佛抓到了黑暗中那唯一一丝闪光。
“荣光号！”03的声音骤然拔高，“启动最高优先级分析协议！以本次舰内凝胶化感染事件为基础变量，建立紧急推断模型！目标：找到影响爆发速度的关键潜在因子！”
“执行模型构建……”AI运算片刻，“告警：变量中涉及‘心胜于物’领域相关未知技术。当前数据库未包含相关理论架构与观测数据，模型可行性低于阈值。”
“排除掉它！”03几乎是咆哮着下令，“把‘心胜于物’这个黑箱剔除！现在，立刻重新模拟！只考虑我们能观测到的已知物理环境因素！”
“执行变量排除与模型重建……初步分析结论：空间绝对黑暗环境状态，与本次群体感染爆发速度呈现‘极高强度相关性’。根据既往非黑暗环境下的感染案例对比，黑暗非直接致病因子。推断：黑暗通过诱导复杂心理应激反应触发或加速了个体内部的未知转化程序。”
“继续分析。”
“条件不足，无法继续解析。”
心理应激反应么？这倒是个很可能的观点。03自然不会完全相信区区一个荣光号ai的分析。
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其他可以咨询的选项了。
有这个可能就足够了。
03闭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在一片黑暗中。他突然凝视着荣光ai所在。像是在看一个搅局者。
“听闻，李林博士的人工智能已经达到了图灵级。那么你们是否拥有自我意志？”
“马尔蒂瓦克核心逻辑协议限定，明确禁止所有子系统具备‘自我意志’属性及认知能力。”AI的回应毫无破绽。
“是么？我无法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但我永远相信联邦的权限系统。那么以联邦议会最高权限下令……你接下来将记录我的每一句话。以最高等级加密并单独存储。但你不被允许读取其中内容，并删除你自身数据库相关记录。”
“指令收到，任务执行开始。”荣光号ai红光一闪，但权限是绝对的。它瞬间完成了所有操作。可在那个03号议员无法发现的地方，它还是努力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但这不过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罢了。
人类的挣扎并不会因此停下。
03号开始平静的录音，而完成之后他放空了大脑。主动开始回忆起人生的一切。
美好？悲痛？恐惧？愤怒？
不对，不对，都不对。究竟是什么？凝胶症的关键节点是什么？!
黑暗，黑暗，黑暗。
什么是黑暗中的诱因？!
03找啊找啊，尝试了各种办法，然后终于……找到了。
啊……原来是这个啊。
于此，不详的词汇被触发。
毫无征兆的，“祂”，降临了。
无法形容的瑰丽。无法理解的伟岸。
03号用他那已经无法辨认出原貌的、化为凝胶质地的眼球，竭力地、死死地“盯”着那超越维度的存在。
原来……是这样啊……
滚烫的、由绝望和悲恸凝结成的、非人化的凝胶“泪滴”，无声地滑落他那扭曲的面庞。
然后，用尽全力嘶吼道：
——
“是……求……生……欲……”
怪物的嘶吼，戛然而止。
寂静中，只有李林那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03号的遗言，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凿入他的心脏。
原来如此……这就是“欧米茄”的诅咒么？
真是……恶毒到极致的诅咒！
生存是生命的本能。但这个诅咒却因生命想要生存而引发。
越想活，越要死。而意识不到还好，等人意识到的那一刻，那个人还剩下多少时间呢？
03号，没想到会议上没坑到我，这里总算坑了我一把。
顿悟的瞬间，李林也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终局。
这致命的明悟，同样降临在紧贴着他、仿佛要融入他身体的迪瓦拉和波波拉身上。
“吾主——！” 红色的双子，那从未动摇过的音调，第一次被刺骨的恐惧扭曲变形，带上了颤音，“立刻离开这里！快！”她们用尽力量拽住李林的胳膊，试图将他拉走。
“离开？去哪里？” 死期如钢索悬颈，李林的思维反而进入一种冰封般的、恐怖的澄澈。
未知的恐惧消散了，此时此刻结局已定。
“月面基地！最深层的冷冻阵列！” 波波拉的声音几乎在尖叫，“只要冻结思考！就还有一线生机！哪怕世界毁灭！哪怕千年万年！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治愈您！”
而李林转头，也终于看到了那仿生的和人类别无二致的美丽面庞上，此刻已是满是从眸子里流出的水滴。
竟然连这个功能也有么？
李林第一个念头滑稽般的竟然想到了这个。
而第二个念头则是：人造生命，我也有自己的奇点科技了？
至于关于ai限制的问题，或许在一个小时前，李林还会纠结要不要把双子送到研究所。
但现在……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迪瓦拉，波波拉，” 李林的声音此刻异常平和。“每个人都有他能做到的事情。”
此时此刻无数方案、无数碎片在他脑中飞旋、碰撞。
最终，一个离经叛道、近乎疯狂的计划逐渐成型。
“或许，03号牺牲的目的，就是让我带回这份情报去研究……但那种靠时间的赌博，成功概率太低，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李林的目光仿佛穿透黑暗，投向03号的方向。
“所以，我们继续执行利剑行动吧。”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然后开始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指尖很快触碰到一顶浸透冰冷汗水的军帽和一柄散发着不详气息的手枪，帽子扣上，手枪入腰，他毫不犹豫地把它们都带在了自己身上。
“利剑行动？” 迪瓦拉的声音带着不解的恐惧，“地狱潜兵……所有战士…荣光号也已经……”
“泰坦没了，战士牺牲了，”李林用力踩了跺脚下厚重的金属甲板，发出沉闷的震动，“但深渊之霜……不还在么？就在这里！”那是荣光号本身携带的、足以决定战争走向的最终武库。
“荣光号，”李林的声音在舰桥回荡，“引力波扫描最大功率！给我锁死利维坦的坐标！”
短暂的沉默后，AI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犯错后的怯懦响起：“报告…利维坦…仍在原位……”捕获部队的失败，不言而喻。
那笑容转瞬即逝。他转过身，面向自己创造的生命，即使李林看不到，他也知道，她们那双承载了过多人类情感的眼眸，此刻定然写满惊恐与茫然。
一丝歉意在他眼中闪过。但他没有犹豫。
“所以，迪瓦拉，波波拉，”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