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广袤，向来超乎想象。
地月之间，平均38.4万公里的虚空曾是难以逾越的鸿沟，而地球同步轨道那3.6万公里的距离与之相比，不过咫尺。
单论空间位置，李林似乎离陷入未知黑暗的荣光号最远。
然而，在科技迭代的未来纪元，昔日需耗费数日的地月航行，如今已被先进穿梭机压缩至区区数十分钟。尤其是月球基地尖端机库里那些装配了最新式引擎的穿梭机，更是效率的顶峰。
因此，说李林是距离荣光号最近的议会核心成员，在时效性上并无谬误。
不足一小时的航程后，银灰色的穿梭机静悬于荣光号失联的坐标。
眼前，是绝对的…黑暗。
这并非宇宙自然孕育的幽深。它更似一头贪婪的怪兽，无情地吞噬着所有的光——无论是远处的星光，还是穿梭机自身探照灯的光芒，一旦触及这片区域边缘，便诡异地湮灭无踪，不留一丝痕迹。
“引力波扫描完成，未检测到超常参数。排除黑洞假说。”迪瓦拉清冷的声音在驾驶舱内响起，她的精神链路正与穿梭机传感器深度融合。
“求救信号全频段静默。申请扩大搜索范围，确认周边空域状况。”波波拉紧接着补充道。
“引力波传感器有效回波持续确认，”迪瓦拉汇合了双子的判断，“异常区域内，荣光号及其附属战争平台的结构完整性…依然存在。它们就在黑暗深处。”
此刻，双子姐妹的价值充分彰显。即使没有小马尔蒂瓦克，依托月球后方马尔蒂瓦克主服务器浩瀚的数据海洋与恐怖算力，她们高效整合、筛查传感器流，也迅速得出了最优结论。
“吾主，周边空域暂无异动威胁。异常区域未检出已知致命辐射或高能粒子流。”姐妹二人异口同声，声音带着电子合成的清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数据回响。
“那么，”李林凝视着舷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虚无，声音斩钉截铁，“直接进入异常点。”
等离子引擎的低频嗡鸣骤然提升，驱动着银梭刺入那片浓稠的黑暗。
进入的一刹那——
嗡！高频警报尖啸刺破驾驶舱！
传感器面板爆发出刺眼的高温告警红光！
然而这警报仅持续了一息，便如同被掐灭的烛火般骤然熄灭。
接着仿佛瞬间坠入无光的墨池。原本明亮温馨的驾驶舱，连同所有控制台的光影，从李林的视觉中彻底剥离——他被抛入了绝对的黑暗中。
“唔…！”
即使拥有最充分的心理预演，骤然丧失核心感官的冲击，仍让坐在驾驶椅上的李林心脏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生理性不适攥住了他。
然而下一秒——
两只近乎一致的手，带着令人安定的暖意，轻柔地覆在了他置于扶手上的手掌。
左手温润如玉，右手同样传递着沉稳的暖意。
“吾主，我们在这里。”波波拉和迪瓦拉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后响起，冷静而安定。
两个纤细的身影低身贴近了他的后背座椅，李林能清晰感受到她们紧贴时身躯轮廓带来的支撑力，以及那刻意模拟人类的真实体温透过衣料丝丝渗入。
“哈…” 一声微不可察的气息从李林口中吁出。
皮肤接触带来的稳固感和暖意，迅速稳定了他略有失衡的心神。这是白金实验室仿生体预设的特殊防护程序么？一个念头飞速掠过。
旋即，他强行凝聚起意志：
“报告当前环境参数。”
“吾主，”迪瓦拉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所有光学与电磁波传感节点完全离线，信号丢失。引力波传感器持续有效。主动声纳系统回波清晰。初步判定：异常点范围内，光子真空传播受阻。此现象…已导致视觉与电磁通讯功能彻底失效。”
“这不可能！”李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驳斥道，“电磁波在真空中传播失效？这等同宣判基础物理法则的死刑！按这种说法，我们进入这里的瞬间就应灰飞烟灭！”
等等…
那个关键词再次浮出水面……
“……‘心胜于物’？”
“回溯荣光号最后传回的数据流，”波波拉迅速接续分析，“异常点生成时间点与目标个体‘利维坦’被完全瘫痪、并启动‘深渊之霜’系统的时间点吻合度高达98.6%。据此推论，此异常区域源自该巨兽的残留作用。强烈建议完成初步现象解析后，再制订……”
“否决！”李林打断了波波拉的逻辑推演，“现在没有马尔蒂瓦克，我们没有时间进行详尽分析。立即行动！以引力波传感器为唯一导航信标，进入荣光号。”
在此处，李林的命令是绝对的。
引力波传感坐标点被锁定。银灰色的穿梭机，依靠着单一维度的感知，沉默地向着庞大的母舰推进。
由于电磁波被阻断的原因，李林甚至不能以权限远程要求荣光号对接。
面对这个超过体长超过500米的钢铁巨兽。为了防止荣光号内的气体泄露，和避免引起荣光号自动反击系统的攻击。
穿梭机不能采用爆破的方式进入战舰内部。
唯一的入口，只剩下深藏在结构图中的备用通道——一个极少被启用的紧急疏散气闸门。
因此，当穿梭机贴近闸门的那一刻，最困难的考验开始了。
李林深吸一口气。“准备EVA作业吧。”
在迪瓦拉与波波拉娴熟而高效的协助下，厚重的舱外活动宇航服很快被穿戴整齐。沉重的透明面罩扣合时，发出沉闷的密封确认音。
通往穿梭机尾舱加压过渡室的舱门无声滑开。三人步入其中，金属地面的冰冷触感透过靴底清晰传来。伴随着低沉的机械运转声，空气被快速抽离，外闸门缓缓开启——宇宙的冰冷真空迎面拥抱了他们。
“指令：起身，跃迁。”波波拉清晰的声音在李林头盔内的有线通讯器响起。
无需犹豫，李林屈膝发力，在无重力环境下向预定坐标点跳跃。几乎同时，双胞胎的身影也脱离了穿梭机。
磁力靴底在接触荣光号冰凉外装甲的瞬间“嗒”的一声自动激活，将他的身体牢牢吸附在舰体表面。整个过程完全依赖双子的精确引导与自身宇航服的辅助惯性引导系统完成——在纯粹的感官剥夺状态下，每一步都如同一次冒险。
迪瓦拉轻盈地落在他身侧，磁力靴同样瞬时锁定。
波波拉位于目标前方，双手精准地嵌入外装甲特定位置的维护凹槽，无形的扫描波束从她指尖弥漫开来。“结构扫描完成，目标密封阀状态：待机。紧急手动轮盘启动程序授权解锁。”她的报告声平稳依旧。
话音未落，波波拉的双手已经握住了那颗深深嵌在厚重合金装甲中的巨大金属轮盘。手臂的纳米伺服肌纤维高效地转化着能量输出。几乎没有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巨大的轮盘在她的掌控下，异常平稳的开始旋转。
厚重的气闸外门随之发出一阵低沉而有力的摩擦音，缓缓向内滑开一条缝隙。
“通道开启，进入序列优先：迪瓦拉，MASTER、波波拉。”迪瓦拉的声音立刻指示道。
没有丝毫耽搁，三人依次闪身进入狭小的气闸舱室。身后外闸门随即发出厚重的闭合与多重锁死声。
而当内闸门平滑地向两侧无声滑开时李林终于卸下头盔，真实的触感告诉他：他已踏入了荣光号死寂的内部。
“继续前进，目标——舰桥。”命令简短，却在空荡的金属甬道中激不起丝毫回响，让他泛起了不祥的预感。
迪瓦拉无声地行至队首，三人组成的队列在黑暗中谨慎地推进。
视觉被彻底剥夺，但舰船结构图在脑内模型中的铺陈与声波探测回波构筑的轮廓，支撑着他们的步伐并未明显拖慢。
他们无声地掠过光石能源核心的嗡嗡低鸣区，穿过空旷的穿梭机库。在被临时改造为“泰坦”远程神经中枢的情报室前，迪瓦拉的脚步骤停。
“异常。”她的汇报在头盔通讯器里异常清晰。
“报告状况。”
“检测到四十八组非授权活动声纹…声纹特征对比…确认符合‘凝胶症’患者生命形态波动。所有目标已被隔离门物理封锁。”
“收到。继续前进。”李林的声音低了一个度。
接下来是雷达管制中心、舰炮作战指挥室、飞行姿态调度中心…
每一次停顿，每一次扫描，迪瓦拉的汇报都如出一辙：
“空间封锁……凝胶症患者密度：高。已锁定。”
“主控区域……无正常生命体征，大量‘污染’反应……已隔离。”
“协调节点……未发现幸存者。目标全部转化……完成隔离。”
沉默。
迪瓦拉后续的汇报声音越来越微弱，如同被黑暗吞噬。李林则彻底陷入了长久的缄默，不再对迪瓦拉的汇报做出回应。
直到——厚重、象征着舰船最高权力中心的舰桥隔离舱门，横亘在声波反馈图上。
迪瓦拉最后的扫描声在通讯频道内细微震动：“扫描完成。未检测到03号议员登记声纹…隔离区内存在单一‘凝胶症’个体生命信号。”
“……知道了。”李林的声音终于响起，却不知何时变得异常嘶哑。
“吾主…”一直沉默跟随在后的波波拉突然上前一步，冰凉却柔软的手指坚定地握住了李林的手腕。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我们返回吧，接下来由议会接替就好。”
……
……
……
“不，继续。强行突破舱门。”沉默了片刻，李林坚决抽出了波波拉拉着他的手，说道。
人形永远也无法拒绝自己的主人。
下一刻。
波波拉默默的挡在了李林身前。迪瓦拉手指滑过门缝的电磁锁凹槽。
滋…嘎——！ 沉重的合金门板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被暴力向侧方强推开来！
几乎在那缝隙出现的刹那，一股非人的嘶吼骤然冲出。李林甚至能想象的到那前身为03的怪物，朝他扑来的样子。
但还没等它行动，一个小型的深渊之霜手雷被波波拉激发，准确的投掷到了凝胶怪头上。
急速扩散的极致低温瞬息冻结了凝胶流动的挣扎，将其封存在了一坨浑浊、散发寒气的巨大冰晶之中。
李林先是沉默的看了眼怪物的方向，然后示意双子上前。
很快，迪瓦拉根据结构图找到了隐藏在指挥席下方的应急物理数据接口。她褪下指尖的仿真皮肤，露出闪亮的连接端口，稳稳地插入其中。
嗡……
低沉、稳定的引擎重启声浪由弱渐强，如同战舰沉睡的心脏再次搏动。
“汇报系统状态，荣光号。”
“遵命，吾主。”一个机械般的合成音在舰桥内响起：
“1小时23分15秒前，‘深渊之霜’捕获指令完成最终授权下达。”
“1小时23分14秒，舰载传感器侦测到未知起源的干涉效应，本地时空基础参数发生畸变，‘光子’传播法则陷入持续失效状态。”
“1小时20分50秒，‘泰坦’远程神经链接室内侦测到第一起活体组织非规律性异变…异变指数激增…确认‘凝胶症’污染爆发。”
“污染点呈指数级连锁扩散模式…”
“直至时间标记点：30分38秒前，03号核心指挥节点发生不可逆转化。”
“自此，利剑行动全体人员失去生命体征。荣光号依据《紧急预案-99：深空静默规程》，进入最高等级静默休眠状态，等待授权指令重启……”
……就只能到此为止了么？
人类所能在最短时间内集结的部队，联邦最优秀的菁英们，此时此刻全灭在这里，标志着利剑行动的失败。
已经不用管是什么原因了，此时此刻，联邦已经几乎没有了希望。
至于启示录？呵，热核武器洗地算什么方案。
只能等待其他研究所近乎渺茫的奇迹了么？一阵巨大的失落感笼罩了李林。让他几乎站不起身子。
可就在这个时候。
“吾主，似乎有未知留言储存在我的服务器中。” 荣光号的ai有些迟疑的报告道。
“什么？!”李林猛的抬头。“未知？”
“是的，似乎是最高权限命令于30分钟前我删除了这份留言的相关描述信息。很抱歉，最高等级加密，我无法对内部完成解析。只有一条危险评级，相关标记为欧米茄。判断，吾主，请绝对不要读取它。”
联邦危险评级欧米茄-意味着几乎无生还可能。
但是在这里，在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是不能触碰的？还有什么能比现在更糟？
“读取它！”李林的声音斩钉截铁，沙哑的语调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暴戾，“把每一个字，都念出来！”
荣光号的合成音调整了频率，模仿着记录者的声音，那是03议员，他那始终冷静的声音此时此刻带着一丝决然：
“李林博士，是你么？我想以你的行动力，接到这个消息的一定是你吧。”
“很抱歉，我想我失败了。但我失败可以，联邦不能，接下来的事情，我必须把你拉到危险中。你怎么诅咒我都无所谓。但为了联邦，为了全体人类。我不得不这么做。”
“我将深入凝胶症诅咒，探索其成因。恐怕成因会危急生命吧，但如果我得到了答案，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博士，人类期待你恪尽职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