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了么？”
在荣光号刺入那深渊般的黑暗、从轨道视角消失的刹那，月面堡垒和议会大厅中，所有紧盯着画面的人，脑中几乎同步地炸响了同一个疑问。
一片死寂。
短暂的数秒，却如同凝固了数个世纪。
随即——
覆盖地球表面的、令人心悸的黑色空间，开始无声地褪去、崩解、消弭。犹如一张巨大的幕布被猛地掀开。
同步轨道上，天照卫星系统也瞬间摆脱了无形的束缚，重新被人类掌控。清晰的探测光束瞬间穿透残余的黑雾，将目标区域的图景，毫无遮掩地投射在议会中央的全息巨幕之上。
那是一座山——一座横亘在苍茫大地上、晶莹剔透的庞大冰山！
它的体积是如此庞大，竟硬生生将坠落的荣光号巨舰，与利维坦的恐怖形体，一同封冻。
令人窒息的细节映入眼帘。
透过纯净得可怕的坚冰壁垒，可以清晰无比地看到：
那巨兽并非在撞击中被瞬间摧毁。它以那骸骨般苍白的巨躯，如同神话中撑起苍穹的阿特拉斯，一双擎天巨臂，竟稳稳托举住了携带着无尽动能的荣光号船头。
纵然巨舰的冲击将它的骨臂深深压入冻结的大地，甚至地面下出现了蛛网般扩散的骇人裂痕……那船头，终究是被它硬生生地顶住了！
然而，深渊之霜才是人类的后手。
冻结万物的极寒在碰撞的核心猛烈爆发，瞬间蔓延，无视了利维坦的托举，无视了冲击的余波，将两者凝固为一体，成为大地之上一个永恒的墓碑。
“捕获”，完成。 利剑行动，成功。
“胜利了!”
包括瓦尔特在内，所有线上会议的议员都激动的欢呼了起来。
通往一切谜题的根源——远东研究所的大门，已在他们面前轰然洞开。
再也没有什么存在能阻挡人类攫取其中的秘密。
然而，这份通讯网络中的欢呼仅仅澎湃了瞬息。
如被无形的程序切断，所有频道瞬间被一种沉重的寂静淹没。分散于各个安大区的议员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全息投影中的墓碑。
在末日堡垒中的瓦尔特首先起身。无声的信号传达开来，所有连线议员或坐直身体，或在各自的静默空间中垂首。
“现在，”瓦尔特低沉的声音清晰传递到每一个议员耳中，“让我们为李林博士，‘03’，以及所有为‘利剑’献出生命的将士，默哀。”
议会随之陷入了深沉的静默。
但这凝固般的静默只能是片刻。
人类的危机并未完全解除。他们还远远没有到休息的时候，因此喧嚣很快重新回到会议中，议会通过超级计算机马尔蒂瓦克的指令流随着数据交换和紧急联络的繁忙信号，驱动着地球联邦这个庞然大物。
调用附近军队配合科学家进入研究所。
获取巨兽利维坦的生物样本。
最大可能安抚群众，维持秩序。一项项指令随之发往全球各地。
在失去了利维坦这个阻碍后，似乎联邦的一切事物都变得顺利了起来。
不过瓦尔特直觉告诉他，他们的困难并不会在巨兽沉默后就完全消失。
而事实正如他所料，不久后，暂时退出议会处理事物的瓦尔特坐在指挥席上，眼前的终端亮起，数份闪烁的紧急情报队列排列在他眼前。
“凝胶症现在并未消失么？果然，最乐观的设想还是太乐观了。”
他之后接到的第一个报告，就是凝胶症现象并未随着巨兽的沉寂而减缓，虽然也并未激增，但只能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而第二个报告，则是一个好消息。军队和科学家们顺利的进入了远东研究所。
“这说明利维坦的确与凝胶症有关。不过，冰山无法拆解是怎么回事？算了，有其他生物组织在，也算能用吧。”
报告的细节是，那座封印了利维坦与荣光号的冰山。科学家们分析得出是奇点科技与心胜于物产生了奇妙的反应。导致冰山的结构异常坚固。
如果要强行破拆，不能保证里面利维坦生物组织的完整性。
而幸运的是，在第二阶段，泰坦们也炸断了利维坦的肢体。虽然不知道它究竟是怎么高速再生的，但新的肢体并没有影响旧肢体的存在。
因此联邦也算是获得了足够的实验样本。
至于第三个报告，则是一份申请。有的科学家想要军队协助捕捉研究所区域周边的亚人用于凝胶症研究。
是的，由于远东研究所的存在，再加上人类无法在地表长时间活动，这一片地区甚至已经出现了以村落为单位的亚人原始部落。
而有的人认为，既然远东研究所依靠亚人得到了这么多成果，那么他们在亚人身上继续研究，也是一条快捷的方案。
不过这份申请被瓦尔特使用议长权限驳回了。驳回的原因倒不全是伦/理因素，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哪个议员把这件事放心上了。
最大的原因，则是实力不足。
远东研究所那边森林茂密，亚人体积小，不容易被发现。再加上凝胶症的威胁，军队主要的任务还是维持各大区的秩序。在议会现在能掌控的军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因为凝胶症而崩溃的情况下，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部队配合他们做这件事了。
现在的联邦，虽然架子未倒，但实际上已摇摇欲坠，所能做的已然不多。
然后，是最后一个报告，或者说商议：关于马尔蒂瓦克的算力分配问题。
看到这里，瓦尔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后——那里，已经不见了小马尔蒂瓦克的影子。
就在荣光陨落的那一瞬间，那个小小的服务机器人就已消失无踪。
“李林这个家伙，就是这点一点也不敏感。明明我都提醒了他那么多次……” 瓦尔特在心中抱怨着老友。
他默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报告读取完毕，接下来便是与时间的赛跑——看看是人类解析秘密的速度快，还是凝胶症毁灭文明的速度快。
联邦最后的这位议长，怔怔地看着面前不断闪烁的管理终端，心中没有半分把握。
‘老友啊，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们吧。’人生中第一次，瓦尔特开始向虚无缥缈的命运祈祷。
而或许，瓦尔特的祈祷真的起了作用，也或许李林压根就没有什么在天之灵。
在凝胶症出现的第六日，离联邦彻底崩溃仅剩最后一天这个尴尬的日期。
一份由全联邦尚能联系到的科学家们夜以继日、合力赶制的分析报告，才姗姗来迟般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呈现在网络会议的议席之上。
原本十三个席位上，此刻只有七处还闪烁着代表“在线”的绿色明光。七位幸存的议员就位，神色肃穆地打开了这份报告。
报告因紧急赶制而显得潦草，毫无格式可言。
但其中的内容，却清晰而明确：
【报告1：已确认，凝胶症原理为“心胜于物”强制扭曲生理特征造成的新型疾病。】
【报告2：已确认，凝胶症筛选条件为人类基因组，爆发时间为七日前某一瞬间，此后该异常已进入全体人类体内潜伏。因此，紧急编辑人类基因以规避凝胶症判定为：不可能。】
【报告4：待明确，凝胶症爆发的关键诱因涉及心理因素（推测）。因其转化速度过快，无法从志愿者处获取足够研究样本。正全力研究此点。如能确定，可紧急研制感性隔离装置以规避此诱因。】
【报告5：议会的诸位，请尽快做些什么吧。求求你们了。我们真的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
沉寂，仿佛已成为这些日子议会的主旋律。
坏消息接踵而至：远东、极北大区相继覆灭，中小大区大半失联。虽然七大区尚在掌控，但全面失控已可预见。就连李林原本掌控的月面基地，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而议员们自身，也或因凝胶症转化，或因暴乱暗杀，陆陆续续只剩下了这七位。
因此，这份泣血的报告，在情感上已无法在幸存的议员们心中激起新的波澜。
留下的唯有沉重的疲惫。
“看样子，我们就只能走到这里了。”不知哪位议员第一个发出了这声叹息。
“我们辜负了李林博士的牺牲……不过他走得那么痛快，现在我……倒是真有点羡慕他了。”旁边席位上的一位议员声音沙哑地感慨。
“报告中还说他们‘存活’？那那些怪物……不，那些受难者还有意识吗？如果有的话，这岂不是成了人类的终末？以永恒的生命承受着永恒的痛苦？！”另一名议员的语气充满了绝望和质问。
“真是……可悲啊，我们。”一个声音无力地附和。
议会里，希望的影子荡然无存。这沉重的气氛连瓦尔特也无法幸免，他原本温和的面容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线条。
然而，他是议长，是联邦第一权限者。即使天穹崩塌，也必须由他撑起。
“肃静。”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限力量，强行接管了所有通讯频道。
“我们还有时间。相信我们的科学家，相信人类自身。”他的声音传遍每个角落，却无法驱散议员们眼中的阴霾。
“时间？我们已经没有什么时间了，01，难道你有什么办法吗？”02号议员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透露出极度的疲惫。连日不眠不休地协调各地部队，他已油尽灯枯。
“有办法。我们的‘启示录计划’，并非只有热核打击。”瓦尔特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却让一股寒意瞬间弥漫在每一个议员心中。
“热核……等等，你是说……后面那个？”有议员瞬间领悟，声音带着惊骇。
“对。”瓦尔特的确认如同冰锥。
启示录计划。
作为人类最终的手段，自然不止是热核攻击，其核心在于后续的方舟方案。
地球联邦，在册冷冻休眠仓四十五万，还在掌控中的有三十五万八千台。它们原本分散于各顶尖实验室，用于基因修复与编纂研究。但同时，它们也可以作为纯粹的生理休眠装置运行，在仅维持生命最低活动的状态下，足以自我维持千年以上。最关键的是，凝胶症的诱因被推测为心理因素。处于深度冷冻状态的人类，意识停滞，情绪冻结，理论上能规避触发条件。
这才是人类最后的底牌。三十五万八千个生命保存名额。
“可即使这样，解冻后时间一到，他们不还是会……”有议员质疑道。
“是的。所以我们要遴选。”瓦尔特的声音斩钉截铁，“选出足以重建文明的三十五万八千个个体，以及足够数量的基因胚胎。他们将作为未来的基石，被送往月面基地深处封存。至于其他人……”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我们将集结所有尚能掌控的力量，放弃其他区域，全力做两件事：一，研究凝胶症本身；二，研发‘情感隔离器’。”他将计划概要输入马尔蒂瓦克主系统。
数秒后，一个冰冷的数字投射在众人眼前：
三个月。
马尔蒂瓦克推演：执行此计划，可为人类争取到三个月的自救时间。
但这意味着……
“名额由马尔蒂瓦克根据预设的社会重建模型统一筛选分配。我，作为议长，将留在外面，指挥研究，直至最后一刻。”瓦尔特的声音毫无波澜，无视了所有异议，“至于在座的诸位，请进入冷冻仓。如果我死亡，系统将按权限顺序唤醒你们，接替指挥。”
他站起身，朝着虚拟议会席的方向，深深地鞠躬。
“诸位，即使联邦灭亡，人类也绝不能就此灭绝。这是我身为联邦议长，最后的判断与请求。”
“拜托了。”
……
短暂的死寂后。
“明白了。议长的命令，按照紧急条例，我们无条件执行。”02号议员的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却也透着一丝决断。事已至此，争论无益。唯有迅速行动，才可能为人类保留一丝火种。其他议员也陆续表示了认可。
这样就好。瓦尔特直起身，心中一片冰凉。至少……保留住了最后的可能。
他刚想重新坐下。
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一个身影——小马尔蒂瓦克，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的控制台边缘。
“什……”瓦尔特的话音未落。
还没等瓦尔特询问，一道信息悄然出现在了他的终端上。
看到这条信息的一瞬间。瓦尔特的身影一晃，咣当一下撞到了桌子上。
“怎么了？01？”有议员敏锐地捕捉到了通讯频道中那异常的、压抑的抽气声。
“真的么？李林博士的留言怎么会等到现在？”
“真的，是李林博士临走前给马尔蒂瓦克的最终课题。”瓦尔特面不改色的扯着谎言。
“那可真是太好了！三个月内普及隔离器有望了！”有议员抑制不住的欢呼起来。
以李林和马尔蒂瓦克背书，联邦议长承认，此消息在此绝境即为绝对真实。
已经没有人去计较其中的不合理之处了。议会一时间再次沸腾了起来。
“是啊……真是……太好了。”瓦尔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他迅速切换至最高权限的私密频道，向马尔蒂瓦克主系统发出了一个冰冷的查询指令。
几乎在指令发出的瞬间，回复就清晰地显示在他的视网膜投影上：
【基于最新数据重新推演‘隔离方案’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