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海风吹拂着空旷的海滩,带来一股海鲜市场收摊后没打扫干净的味道。
平冢静跪坐在沙滩上,面前是一个用随手捡来的半截破拖鞋,几个歪扭贝壳,和随手抓来的石块勉强搭起的小小土堆,简陋得连路过的海鸟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她找不到无颠。
生不见人,死……
那个字像烧红的铁块烫在心头,不敢触碰,却又在绝望的驱使下,立起了这个可怜又可笑的寄托。
“对不起……对不起……”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腿上被污水和海水浸透的衣角,声音沙哑破碎。
“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蠢到没有一点戒心……如果不是我拖累你……你也不会……”
泪水早已在独自等待的煎熬中流干,此刻只剩下眼眶干涩的刺痛和喉咙里如同塞满玻璃碴般的哽咽。
她想起无颠冲进那地狱般的房间找到她时,那双总是缺乏波澜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狼狈倒影。
想起那件带着不合时宜的,仿佛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般异常温暖的外套,是如何将几乎冻僵的她从深渊边缘拉回。
想起那只牵着她离开时稳定而有力的手,此刻回想起来,每一分温度都变成了灼心的悔恨。
更想起最后那一刻,无颠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开,自己却被那来自深海的恐怖之物拖入黑暗冰海时,回头望来的让她不敢深究的嘱托视线。
“呜……”
压抑已久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强行维持的镇定,平冢静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向来以豪爽不羁的洒脱形象示人,此刻却脆弱得像能被浪潮轻易拍碎的泡沫,所有伪装都被残酷的现实剥得一干二净。
“无颠……你个混蛋……回答我啊……”
她把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沙土上,泣不成声,好像这样就能离那个消失的人更近一些。
“静老师……你是在给哪个迷路的寄居蟹搭建违章建筑吗?那个……艺术品,可不叫无颠哦……?”
一个带着明显困惑和些许疲惫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身后响起。
平冢静的哭声戛然而止。
是极度紧张后产生的幻听?还是因为悲伤过度,连大脑都开始编织虚假的安慰?
平冢静生怕惊走这渺茫的希望,一帧一帧地转过头。
清冷的月光下,无颠就站在那里。
浑身湿透,衣物破损不堪,看上去像被无数利齿撕扯过,发梢也在不断滴着水,脸上,手臂上沾满了泥沙和已经干涸的墨绿色污渍。
她站在那里微微喘息着,气息有些不稳,但确确实实是站着的。
“你……”
确认了这不是幻觉也不是亡魂的瞬间,巨大到能够让她晕厥的冲击力使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格式化。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弹起来,哪怕因长时间跪坐而双腿麻木刺痛,导致踉跄了一下,也全然不顾,双臂死死环住无颠的脖颈,力道大得都能听到颈椎的抗议声。
平冢静把脸深深埋进对方潮湿的肩窝,贪婪地汲取着那真实存在的生命气息。
美中不足的就是这味道有点鱼骚味。
“呜哇——!!你个超级大笨蛋!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被那些鬼东西拖下去当点心了!再也回不来了!!”
积蓄的情感如山洪暴发,她毫无形象地哭喊着,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糊了无颠一脖子,混合着海水和泥沙,一片狼藉。
“你跑到哪里去了?!这么久!知不知道我……我……”
后面的话语被更汹涌的哽咽淹没,那份深藏心底,未曾也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与担忧,此刻化作了滚烫的液体,灼烧着两人相贴的肌肤。
无颠被她撞得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她能感受到怀中躯体不受控制的颤抖,以及肩头迅速蔓延开的热流与湿意,犹豫了一下,惯于握拳战斗和发力的手有些生疏地轻轻落在平冢静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后背上,一下一下,笨拙却坚定地拍抚着
平冢静还在不管不顾地发泄着,哭声嘹亮得估计能把浅海区沉眠的鱼群都吵醒,说不定还能引来周遭渔民的扰民投诉。
在忍耐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后,无颠终究还是没忍住那点对于卫生的执着,低声提醒。
话音未落,埋在她肩头的脑袋猛地抬起。
平冢静眼圈通红,恶狠狠地瞪着她,羞恼和一种“老娘都担心死了你个直女还这么煞风景的关注鼻涕!”的愤慨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记毫不留情的拳头,重重砸在无颠肌肉结实的胳膊上。
“要你管!闭嘴!”
平冢静吼了一句,但经这么一打岔,胸腔里那股要爆炸的悲恸和狂喜也是找到了一个泄洪口,情绪肉眼可见地平复了些许。
她吸了吸鼻子,粗鲁的用手背把自己抹成了花猫,这才稍稍退开半步,但仍抓着无颠的手臂,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会像海市蜃楼一样消失。
然而,随着情绪的稍稍降温,理智开始回笼,之前被情感冲击压制的那些不合常理的细节,在她脑海中接连引爆。
远方海面那堪比好莱坞灾难片现场的恐怖海啸,与在海啸平息后,海域在月光下呈现出大面积诡异的墨绿色。
再加上森野透那凭空消失的邪门手段,以及抓住无颠脚踝的,那长得跟核废水喝多了似的变异而成深海琵琶鱼怪手……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平冢静能理解的范畴,让她这个坚信科学,连星座都不信(除了恋爱婚姻方面)的铁杆唯物主义者,世界观碎得比沙滩上的贝壳还彻底。
而眼前的无颠,刚从那样一个远超理解的绝境中归来,浑身狼狈,气息疲惫,却……除了看起来累极了,似乎并无大碍?
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测,不受控制地从平冢静心底滋生。
她抓着无颠手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随即又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松开,向后连退了两步,眼神里充满了可能被最信任的人欺骗了的伤心。
“无颠……你……你实话告诉我……你该不会是……在水里泡发了,现在回来找我当替身演员了吧?”
无颠听闻此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冒犯的感觉涌上心头。
合着静老师把我当成水鬼了啊,这算是在质疑我的水性还是变相诅咒我早点去领盒饭啊?
她看着平冢静那副既害怕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忽然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
于是,无颠故意扯动嘴角,模仿起记忆中的怨灵该有的表情。
但由于面部肌肉调度失败,最终只形成了一个类似牙疼发作的笑容,同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刻意拉长的飘忽语调说道。
“是呀……海底……好冷啊……又黑……连手机信号都没有……刷不了短视频……静老师……下来陪我玩吧……”
说着,她还配合地张开双臂,朝平冢静“飘”了过去。
平冢静被她这毫无演技可言,堪比社区业余汇演级别的鬼魂模仿秀吓得心脏一缩,但多年格斗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远比大脑反应更快。
在无颠靠近的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闪避,俯身,探臂,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手臂迅捷地环过无颠的腰腹,紧接着腰背核心骤然发力。
一记标准得可以写进教材的德式背摔,完美呈现。
诶?!等等!这发展是不是有哪里不对?!说好的感人重逢拥抱呢?!怎么变成实战教学了?!
“砰!”
无颠完全没料到对方的反应是如此物理超度,只觉得视线一阵天旋地转,后背便与坚实的大地来了个毫无缓冲的亲密接触。
“呃……”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感觉这一下比在海底挨的那些攻击都来得实在。
而平冢静在完成摔投动作,手掌切实地接触到无颠腰部温热且充满生命弹性的肌肤触感后,终于从应激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
她慌忙松开手,扑到无颠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把她扶起来,脸上写满了懊恼和歉意。
“我,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突然装神弄鬼吓唬我!我,我这是……这是在用科学手段验证你的物质实体存在性!”
无颠揉着自己差点被摔成八瓣的尾椎骨,借着平冢静的搀扶站起身来。
还好底子厚,不然真要被静老师这验证手段给送去见太奶了。
她内心疯狂吐槽,但看着平冢静那慌乱又自责的模样,到底没把话说出口,只是像个刚从水里捞起来,试图甩干毛发的大型犬一样,用力地甩了甩头发和身体,给平冢静进行了一次包含沙粒和海水的脸部去角质护理,劈头盖脸溅了平冢静一脸水珠和沙子。
“呸呸呸!你属狗的吗?!”
平冢静被甩了一脸,嫌弃地抹着脸,但眼神里的担忧并未减少。
“你……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回来的?别告诉我你是顺着洋流漂回来的!那海啸和绿色的海是怎么回事?”
无颠停下动作,面不改色地开始即兴创作。
“不清楚,可能遇到了海底暗流或者局部气象异常,我被卷走了,费了点力气游回来。”
她指了指自己湿透的衣服和身上的沙尘。
“看,这就是我与大自然搏斗的勋章。”
平冢静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又望了望远处那片依旧泛着诡异墨绿色的海面和更远处海平线上尚未完全平息的异常浪涌。
虽然这解释听起来比“外星人把我送回来的”靠谱不了多少,但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卸下了千斤重担,拍了拍胸口。
“吓死老娘了!算你命硬!要是你真交代在这儿了,我……我非得在简历上特殊技能一栏加上克同事不可!”
“克同事?”
无颠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她。
“那是什么新型职场霸凌术语吗?会影响年终绩效考核和团队和谐度评分吗?”
平冢静被她这过于耿直且完全跑偏的关注点问得一噎,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四处游移,语气也变得含糊其辞,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急躁。
“你、你想啊!作为同事兼前辈,眼睁睁看着你为了保护我而遭遇不测,最后连个……连个像样的遗体告别会都没捞着……这传出去,别人不得说我平冢静命里带煞,专克搭档啊?我,我这心里能好受吗?这逻辑不是很通顺吗!”
她试图用提高音量和强调工作关系来划清界限,掩饰自己那过于激烈的情绪投入,可惜那迅速漫上脸颊的红晕和通红得的耳朵尖彻底出卖了她。
无颠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口是心非的模样,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接受了这个说法,并用着无奈和关切语气问道。
“既然知道这地方邪门,可能有未知危险生物出没,刚才为什么不立刻撤离到安全区域,反而留在这里等着给怪物当夜宵加餐啊?”
平冢静顿时语塞,眼神心虚地往旁边那个简陋的土堆瞟了一眼,脚下还不自觉地挪了挪,想用自己高挑又成熟的身板挡住那个行为艺术般的杰作。
“我……我这不是……想着你万一像海藻一样随波逐流漂回来了,总得有人在这接应,给你收个尸……啊不是,是给你指引方向嘛!啊哈哈……”
她干笑着,企图萌混过关。
无颠顺着她的目光和她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遮挡动作,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了那颇具创意的小土包上,里头还埋着刚刚那件给平冢静保暖用的外套,这让她嘴角微妙地抽搐了一下。
她走到平冢静面前,无视对方徒劳的遮挡,伸出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记。
“哎哟!”
平冢静吃痛,捂住额头,委屈又恼火地瞪着她,眼神里写着“你这人怎么恩将仇报”。
“你干嘛!很痛诶!”
无颠收回手,目光在那个简陋的土堆和平冢静之间扫了个来回,用一种介于认真分析和无情吐槽之间的语气侃侃而谈。
平冢静听着无颠这番连死后都想着如何社会性存在的离谱发言,忍不住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心里那点残余的伤感,后怕和尴尬,彻底被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家伙给搅和成了哭笑不得的无奈。
真要有人闲着没事扫那二维码,没偷吃她俩贡果都是不错的了。
就在这时,一阵带着凉意的海风再次卷过,两人几乎是同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阿嚏!”
无颠揉了揉鼻子,不再多言,往手心哈气并迅速搓了搓,然后很自然地包裹住平冢静那只冰冷的手,将有限的暖意传递过去,拉着她便朝自己停放重型摩托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到那辆如同暗夜中蛰伏的巨兽般的摩托旁,无颠利落地打开坐垫下的储物箱,拿出一个备用头盔,仔细地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娴熟地帮平冢静戴上,调整好松紧,扣好卡扣,确保每一个步骤都稳固到位。
“上车。”
她自己率先跨上摩托,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可靠的轰鸣,左手拍了拍身后还算宽敞的坐垫,言简意赅。
平冢静也没扭捏,长腿一跨,侧身坐了上去。
“!!!”
两人身体同时一僵。
无颠原本平稳操作的右手明显顿了一下,引擎的轰鸣声都为之短暂地一滞。
这算不算是自动索敌忘关了……
她没有回头,窘迫地清了清嗓子,低声提醒道。
“……静老师,手……能往上扶一点么?扶腰上。”
平冢静也像是被电流击中般猛地缩回手,极度的尴尬让她嘴巴先于大脑开始了毫无逻辑的自救式胡言乱语。
“抱,抱歉!一不小心……当成紧急制动按钮了!对!就……那个手感……挺像高级橡胶材质的!跟安全气囊一样回弹力都很不错!哈哈……”
话一出口,她恨不能当场咬舌自尽,这都什么鬼形容!
为了掩盖这滔天的尴尬,她立刻战术性地抬头望天,假装研究起根本看不见的星座,嘴里吹起了口哨。
同时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勒抱式地箍在了无颠紧实柔韧的腰肢上,力道大得仿佛要把人直接截成两段。
“……制动按钮?橡胶材质?安全气囊?”
无颠用一种极度无语,像是听到了什么外星语言的语气,低声重复了一遍这灾难性的比喻,看不见的黑线从额角垂直落下。
她决定立刻终止这个走向越来越奇怪的话题,否则很难保证身后这个语言系统暂时紊乱的家伙不会说出更惊世骇俗的话来。
“坐稳,扶好。”
摩托车发出咆哮,载着两个各怀心思,脸颊温度都堪比小火炉的人,稳稳地驶离了这片海岸,坚定不移地融入前方等待着的温暖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