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的刻意雕琢会破坏事物的本真，“伪”便由此产生。
羽空禾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想起笔记本里妈妈写过的这句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笔记本。
随着夜幕彻底落下，街道上的车辆越来越少，后视镜里只剩一排排路灯和高耸入云的楼房飞速倒退。
车内的音乐轻柔地流淌着，是首舒缓的日文民谣，恰好打破了两人间的些许寂静。
风间澈握着方向盘，目光偶尔扫过仪表盘上跳动的油量和时间，思绪却有些飘忽——这还是他第一次载着客人在夜里慢悠悠地行驶，没有催单的焦虑，也没有生计的压迫。
“那，我们该去哪住？”
“我以为你订好了旅馆。”
风间澈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他一直默认客人早就安排好了住宿。
“我以为可以去你家住的。”羽空禾说得直白，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你心真大。我可没有家…”
“那你平时住车上？”
“只能这样。而且在名古屋这段时间，再不定旅馆或民宿，估计就没房间了。”
“那我可以睡车上吗？”
“车上？什么？”
“我还没在车上睡过，想试试。”
“我没啥关系，问题是你敢吗？”
“你睡前面，我睡后面，刚好。”
“凭什么？”
风间澈觉得好笑，这姑娘好像把他的车当成自己家了。
“凭九万六千日元哦。”
羽空禾举起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订单金额的页面，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
风间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头
“行吧。”
他在导航上搜了个就近的公路休息站，很快就把车开了过去。
停稳后，风间澈推开车门下车，一边感叹“这地方居然停了这么多车”，一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燃一根烟，抬头看向夜空。
“天气不错啊…我多久没以包车司机以外的身份，好好看过名古屋的天空了？”
烟蒂在夜色里明灭，他望着漫天星辰，心里难得有了片刻的平静。
踩灭烟头后，风间澈走到后备箱前，拉下座椅释放杆，把后排座椅放倒，腾出能躺下的空间。
等他回到车内时，发现羽空禾已经在整理后排——她把背包当枕头，还从包里掏出小毯子铺在座位上，一副准备入睡的模样。
“心真大…你是不是没遇到过坏人？”
“那可能你就是吧？”
“呵呵…”
风间澈没继续说话，把从后备箱拿出来的厚毯子丢给她，自己则调整了驾驶座的角度，靠背放低，也准备休息。
夜色在车窗外缓缓流淌，月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车内的呼吸声渐渐变得轻浅而均匀，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格外安稳。风间澈半梦半醒间，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带着“真”的人，至少在他看来，刻意的客套、虚伪的试探，这些在世界里常见的东西，在这个正在熟睡的女孩身上，一点都找不到。
天蒙蒙亮时，羽空禾揉着眼睛醒来，刚坐起身，就看见风间澈靠在车旁，望着天空发呆。清晨的风带着凉意，他却只穿了件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你在干什么，不冷吗？”
羽空禾摇下车窗，探出头好奇地问道，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在看本物，真物。”
羽空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阳光刚好透过挡风玻璃洒在她脸上，眼神干净透亮，没有丝毫“伪”的痕迹，像清晨未经触碰的露珠。
引擎的轰鸣声再次伴随着麻雀声响起来，枫叶依旧如昨天那样耀眼。
“那么，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羽空禾打开了她的笔记，找到了涂满了两页类似于地图的东西，上面用显眼的粗线体写着“Narcissu之旅”
“下一个地方就去岐阜市”
“可以，不过那个Narcissu是什么？”
“不告诉你～”
“具体要去哪个地方？”
“不知道。”
“那我按照我的想法走了？”
羽空禾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窗外。
“奇怪的女孩。”风间澈想到，但也只能勉强的发动引擎，跟着自己的感觉走。
羽空禾正趴在副驾座椅上，正在笔记里写些什么。
“喂，你这不知道的旅行是谁来着想出来的？”
“这才叫惊喜嘛！就像……就像你永远猜不到下一个弯道会遇到什么风景。”
羽空禾好似编了个谎言。
车子驶离了名古屋，朝着岐阜市的方向一路前行。
沿途的田园风光在车窗外飞速倒退，偶尔有几只麻雀从稻田上空掠过，叽叽喳喳的叫声和引擎声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羽空禾突然想到什么。
“市之枝好像有花卉节。”
“行，听你的。反正你这个什么之旅，也没什么计划不是吗？”
“你知道‘薛定谔的猫’吗？”
“是那个量子悖论吗？”
“嗯。将一只猫、一个装有放射性物质的装置，一个毒气释放装置放入封闭盒子。放射性物质有50%概率衰变并触发毒气杀死猫，也有50%概率不衰变让猫存活。在盒子未打开观测前，猫处于“既死又活”的量子叠加态。”
羽空禾转头看着窗外，一点也看不出她的表情，接着继续说到。
“这种叠加态甚至会影响到宏观物体，也就是‘猫’使其也处于“既死又活”的矛盾状态；而一旦观测，叠加态会立即坍缩，物体才会呈现出一个确定的状态。”
风间澈还是不太能理解。
“从文学性来看。事情不到最后的情况下永远不能断定它的事实。”
她带着点生气。往他的方向看去。
“您的告诫我记下了，我的错，我的错…”
风间澈把“认错”的话说得没什么诚意，反倒惹得羽空禾肩膀微微颤。她把笔记“啪”地合上，侧过脸看向窗外。
“市之枝的花卉节，大波斯菊的海洋，比你想象的任何计划都要好！”
“或者说，你根本没想到任何计划吧？”
羽空禾语气大了起来，然后又恢复平静。
风间澈被说中了，他本来只是想漫无目的的游荡，他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无意识的敲了又敲，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通过后视镜看了看羽空禾，车里只剩下了引擎的低鸣，和羽空禾刻意保持的沉默。
“喂——”
风间澈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前面有个便利店，要停车买水吗？”
羽空禾顿了顿，依旧没看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随便。”
车子停在便利店门口，风间澈下车买水，羽空禾则独自坐在车里，手指摩挲着笔记。
她偷偷抬眼，看见风间澈拎着一瓶水和一瓶咖啡走过来，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别开了视线。
“喏。”风间澈把咖啡扔给她
“先喝吧。至于市之枝……想去就去，我只是个司机，拿了钱，就得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
羽空禾接过咖啡，下口让她稍微冷静了些。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依旧没看他。
“不用太在意刚才，我只是情绪激动了点。”
引擎再次启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这一次，两人之间没了之前的针锋相对，却也多了层说不清的隔阂，
直到车子驶离了主路，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枫树的小道，羽空禾忽然出声。
“接下来，导航，市之枝中下町六丁目花圃场。”
风间澈瞥了一眼她绷得笔直的后背，依言设置了目的地。屏幕上的蓝色路线蜿蜒向前，像条通往未知的丝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