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旅行中时，在做某件事时，人们从中获得的正面情绪，大多数时候是远大于看到结果时的。
飞机降落时的失重感还没完全从四肢褪去，她紧攥着护照的指尖，就先触到了名古屋机场的凉意。
那股冷意从自动门的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鬓角，让她因长途飞行而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跟着人流慢慢走到到达大厅，脚步在落地窗前顿住。窗外种着几棵枫树，艳红的叶片被风卷着，轻轻贴在透明的玻璃上。
阳光落在叶边上，把那片红灼染得愈发浓烈，她盯着那些枫叶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先联系去淡路岛的车——出发前她没提前约包车，总觉得“到了再找更灵活”，可真站在大厅里打开打车软件，屏幕上却一直停留在“无司机应答”的页面，连排队等出租车的队伍都长得望不到头。
羽空禾找了张靠窗的长椅坐下，把挎包放在腿上，重新点开订单页面。她之前填的要求其实有点“挑剔”
“车型需为银色本田TypeR，行程中可灵活更改地点。”
身边路过拖着行李箱的旅人，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她却盯着屏幕上的“无应答”出神，心里却没多少慌——说到底，这点小插曲算不得什么。
为了去淡路岛看水仙，为了循着自己的意愿走一趟，多等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手机壳，心里默念着。
“天无绝人之路”
倒也生出几分笃定来。
此时的停车场里，风间澈正坐在自己的银色本田TypeR里，手指在接单软件的屏幕上飞快滑动，眉头拧得紧紧的。
他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订单，心里的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那些短途小单被同行抢得飞快，稍微远些的单子又要求太多，他守了一上午，连一单像样的生意都没接到。
“这群同行是要断我路啊！”
风间澈低声骂了一句，一股怒火从脖子延伸到脸上。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到几天没刮的胡茬，扎得皮肤发疼。
钱包里的钱越来越少，入国管理局的催缴单还在包里躺着，再接不到单子，别说生活费，连油钱都快加不起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一次点击刷新页面，就在指尖快要落下时，一条新订单突然弹了出来——“起点：名古屋机场，终点：淡路岛，可灵活更改地点，车型要求：本田TypeR”。
风间澈的目光先是扫过行程，随即定格在订单金额上——“96000日元”。这几个数字像一道光，瞬间扎进他的眼里。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心里的汗瞬间浸湿了方向盘的真皮套，连呼吸都漏了一拍。96000日元，足够他交上催缴单的一部分，还能剩下些钱当生活费，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几乎是凭着本能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银色的车身像一道闪电，驶出了停车场。
米原市的街景在后视镜里飞速倒退，路边的樱花树、便利店的招牌，都成了模糊的色块。风间澈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心脏都在胸腔里狂跳，轰鸣声盖过了他急促的喘息。
“赌一把。”
他咬着牙，腾出一只手拿起手机，屏幕因为手的颤抖而微微晃动。他反复刷新页面，确认订单还没被抢走，指尖在“接单”按钮上顿了两秒，然后猛地按了下去。
当“已成功接单，40分钟后到达名古屋机场”的提示音从手机里传来时，风间澈紧绷的肩膀才终于垮了下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慢慢放松了些。
与此同时，名古屋机场的长椅上，羽空禾听到手机传来的提示音，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订单已被接单”的消息。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露出惊喜的神色——竟然真的有人符合她的要求，愿意接这单？疑惑只持续了几秒，就被安心取代。她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拿出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
“在名古屋机场等车时，一个叫风间澈的司机接下了我的订单。他有一辆本田TypeR，刚好符合我的要求。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纸页上，把她的字迹，映得格外清晰。
钢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羽空禾觉得没什么可写的了，便合上本子，抬眼看向窗外。一辆银色的车正穿过枫树的影子驶来，车身上几道浅痕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车门在她面前停下，风间澈推开车门，动作带着几分急切。虽已是秋天，他额角却沁着汗珠，不断往下落。
“你好，我叫羽空禾。”
“我以营业式的微笑说到”——羽空禾以奇怪的方式说出来
“你是中国人？”
“一目了然。”
“你说话的方式是不是有点奇怪？”
“因为你板着一副严肃的脸嘛，就像营业员一样。”羽空禾耸耸肩。
一阵风卷着枫叶吹过，她的碎发被吹得贴在脸颊。几缕浅棕色的发丝在耳后被阳光照着，泛出细碎的光。
连遮住右眼的刘海都被吹散开来，露出眼角的痣。羽空禾下意识紧紧抱住自己的笔记，抬手拢头发时，风间澈的目光突然顿了一下。
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她巴掌大的脸盘上描出柔和的轮廓，睫毛纤长而密。
风掀动她的衣角，露出笔记本封皮上那朵半开的水仙，在光里微微颤动。
“风间澈先生？”
“风风间哲先生？”
“风风风间敕？”
“风风风风间蚩？”
风间澈这才回神，提高了音量。
“我的名字，正确的名字，我叫风间澈！”
羽空禾一手敲着脑袋，一手抱着笔记，左脚翘了起来。
“失礼，舌头打结了。”
她直起身，指了指车。
“银色酷派吗？”
“什么？”
“我是说，是本田TypeR（DC2）吗？”
“如你所见。”
“让我拍张照片可以吗？”
“随你。”
羽空禾从挎包里掏出拍立得，调整了好几次角度——夕阳刚好落在车身上，银色的车漆泛着细细的光，车轮旁还落着几片枫叶。
风间澈靠在车门边，看着她举着相机认真的样子，女孩的头发被风吹得轻轻飘起，连带着她怀里的笔记都晃了晃。
他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陌生的暖意——银色的车、落满枫叶的路，还有女孩笑着等相纸吐出的样子，是他在米原市奔波时，从未留意过的风景。
“拍好了？”
羽空禾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刚吐出来的相纸揣进兜里。
“去淡路岛？”
“是的。”
“中间要灵活改点吗？”
“是的。”
“太麻烦了吧？”
“不然我也不会给这么多钱了。先在附近逛逛吧？你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我们去大须商业街吧？”
“我可没那么多钱。”
“你可真小气，我也没打算让你请。”
“随你说……”
羽空禾绕到车后，让风间澈打开后备箱放背包。但她看到后备箱的景象时，忍不住惊呼到。
“哇你的后备箱好多东西！”
“等我腾出位置来再放啊！”风间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旁边挪了挪，耳根有点发烫，他还没来得及整理这——移动的家。
引擎轰鸣响起，银色的酷派渐渐汇入车流，随着枫树淡出在了名古屋机场的马路。
太阳渐渐沉到楼宇背后，名古屋的街道褪去白日的规整，慢慢显露出它鲜活的“真正样子”。风间澈握着方向盘，银色TypeR穿梭在逐渐亮起的路灯间，最终停在了大须商业街的入口——这里号称“名古屋的秋叶原”，一到傍晚，巷口的霓虹灯就次第亮起，映得整条街满是热闹的光。
风间澈把车停好时，手机“叮”地弹出一条银行到账提示。96000日元的金额在屏幕上格外醒目。
他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方向盘真皮套，连呼吸都慢了半拍，点开手机银行反复确认数字着数字。
羽空禾刚解开安全带，就被橱窗里闪烁的灯光吸引，拽着风间澈的衣袖往一家手办店冲。
“你快看那个限定款！”
她指着玻璃柜里的动漫手办，声音里满是兴奋。橱窗里的灯光光怪陆离，却刚好落在她仰起的侧脸上，风间澈看了下她亮晶晶的眼睛，觉得那眼神比周边上的镭射涂装还要耀眼。
“我带你去个地方，你肯定会喜欢。”
风间澈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
“这里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这些手办店更有意思？”
“去了就知道。”
风间澈没多解释，转身往巷子里走。羽空禾虽有疑惑，还是快步跟了上去，手里还攥着刚在店门口拿的活动宣传单。
两人绕了几条窄巷，终于在一家店前停下。
和周围闪烁的霓虹灯不同，这家店的门面是原木做的，门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仔细辨认才能看清上面刻着的“中古”两个字。
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带着点旧时光的味道。
“藤井哥，好久不见。”
风间澈率先开口，语气比平时放松了不少。
柜台后的男人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眼睛一亮。
“这不是澈吗？！你这小子多久没来了？”
他的目光扫到羽空禾身上，又笑着问，“这位是？”
“我现在在米原市做包车司机，这是我的客人，带她来逛逛。”
“原来是客人啊。”
藤井哥笑了笑，冲两人摆摆手。
“今天你们买的东西，我通通给打九折。”
“不胜感激。”
风间澈点头道谢，正要回头给羽空禾介绍，却发现她已经自顾自跑到书架旁，蹲在地上翻找起来。
他走过去，看见羽空禾正捧着一本《灌篮高手》的漫画，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风间澈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羽空禾突然抬起头，脸上带着刻意板起的严肃，大声说。
“教练，我想打篮球！”
风间澈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你以为你是三井寿吗？！”
“失礼～～”
羽空禾又做出在机场时那副敲脑袋的动作，然后把漫画放回原位，转身蹦跶着走向胶卷货架，很快就消失在堆叠的盒子后面。
风间澈盯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他的指尖鬼使神差地伸向那本《灌篮○手》，指尖碰到书页的瞬间，或许是曾经对动漫的热爱又被她激起来了
两人走出中古店时，羽空禾手里拎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一卷胶卷和两个动漫挂件。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印着猫咪图案的挂件，递到风间澈面前。
“给你，这个挺可爱的。”
“你对动漫的喜爱程度，远远超过我啊。”
“我可没兴趣跟你比。”
“对长辈好歹有点礼貌吧，小姑娘。”
“我还担心你的车技呢，有本事把你的日本驾照给我看看呗。”
风间澈闻言，没多想就从钱包里掏出驾照，递了过去。羽空禾接过来，低头看向驾驶证。
“什么嘛，明明比我还小，却还…”
风间澈愣了一下，脑子里想到“怎么看她也只是个18岁的高中生吧？！”便问出。
“这是什么玩笑？”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