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信姑娘的哭腔历历在耳,它若一道惊雷,在艾玛的脑中炸开。
俘虏、审判、行刑......
连番的词藻徘徊,她颤巍地拾起地上那根沾了血珠的针,方才一直萦绕不散的心慌,终于在此刻寻到了源头。
难以按捺汹涌的情绪,唯有肩头因啜泣而不断耸动。
“怎么,怎么会这样......”女孩喃喃自语,嗓音已然发颤抖,“她答应过,答应过,会回来的......”
她想起夏洛蒂离开前的夜晚,星空下,她们依偎在一起,说着那些关于“小家”和“未来”的虚幻话语。想起夏洛蒂说“只有我们自己快活,也挺好的”时,那看似随意却隐含疲惫的侧脸。
她也想起夏洛蒂手持长剑,站在队伍最前方,目光坚定地说要带大家争取安宁与平和。
那个总是独断专行,却又在细微处给予温柔的少女,那个不信神祇,只信自己的“骗子”......难道真的就要这样,以一种最惨烈、最公开的方式,被剥夺生命,被钉在魔女的耻辱柱上?
庞然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回忆起那道离去单薄却坚毅的背影,想起加来城下紧闭的城门,愤懑与哀伤交织,几乎要将她撕裂。
彼时法兰西斯的士兵,那些夏洛蒂曾庇佑过、曾施予援手的人,竟真的如此冷血地将她拒之门外。
“艾玛姐姐......”报信的女孩也被她的反应吓住了,怯怯地唤了一声。
周围的姑娘们闻声围拢过来,听到消息后,脸上也纷纷失去了血色,窃窃的私语与低泣声在这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方才那点温馨平和的气氛荡然无存。
夏洛蒂一直都是她们的主心骨,是心安的寄托所在,光若熄灭,她们又该如何自处?
不,不行。
艾玛猛然抬起头,那双粉眸中的失神与无措正逐渐被另一种事物取代,一如彼时孤身面对骑士时的决然。她想起夏洛蒂说过的话——你可是姑娘们现在的领导者,没有我的日子里,需要更加有主见,更加坚毅。
她不能盲目,不能自怯。
不能眼睁睁看着夏洛蒂死去。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螳臂当车,她也必须做点什么。
“琴恩。”
“嗯。”
背靠墙沿,褐发的少女同样面色肃穆,历经往日种种,即便仍有私心,她也早已身归此处。
“消息的来源准确吗?”
“自然,大概还有三天,那姑娘就会被转移到伊塔利亚的教廷,于佛伦萨公开处刑。”
深吸一口气,艾玛站起身,环视周遭一张张惊惶无助的脸,那些曾经麻木的眼神,因夏洛蒂的拯救而焕发光亮,却也在此刻蒙上慌乱的阴影。
“姑娘们,我们需要有所作为。”
她抿唇,她开口。
“可是,艾玛,我们能做什么?”一个年纪稍小的姑娘怯生生地问,“那是教廷和金雀花的军队......我们只是......”
我们只是无依无靠的女子。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
“的确,我们力量浅薄,人微言轻,但我们依旧有着有用之身,有着诉说真相的喉舌。”
尽管指尖仍在轻颤,可艾玛的眉眼已愈发清晰且坚定。
“我们可以开口,我们可以辩驳,我们可以号召,去附近的村镇,去加来城。去找那些被夏洛蒂救下的村民,去找那些受过她恩惠的士兵家属,去找那些心存良知,还记得夏洛蒂功劳的法兰西斯人!”
她顿了顿,嗓音里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们可以告诉所有人,夏洛蒂不是魔女,她是亲手保护了无数平民、在战场上为法兰西斯民众寻回一份安宁,一份乐土的英雄,她并没有罪,她不该被审判!”
一股微弱的热流,开始在众人心死的灰烬中重新燃起。
姑娘们不再无措,她们互相奔走,为了心中的那份寄托与希冀而踏上陌生的城塞,尽上那绵薄的力。
再回头,这间小室内,只剩下琴恩与艾玛二人。
当他人的耳目不再,即便是再真切的谎言,也无法掩去心底既知的无望。
“这样,不会有任何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对于她而言。”
沉沉叹了口气,琴恩挪目看向那灰发的女孩,其间不乏无奈。“艾玛,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即便在教义的范畴无罪,那些金雀花的统治者也绝不会放走一名曾多次让他们受挫失败的将官。”
“我明白。”
艾玛当然清楚,这或许只是徒劳。
但她更清楚,如果什么都不做,她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夏洛蒂,你曾说过,变革是可能的。
那么,就从我开始吧。
从一个只会等待和依赖的、胆怯的艾玛开始,由她来......
“琴恩,我需要借助你的那份能力,真正属于‘魔女’的力量。”
“你想做什么?”
白雾升腾,琴恩有感不解,她的能力并不适于正面的战斗,甚至难以对局势造成一分一毫的影响。
“就像那时夏洛蒂所做的一样,作为魔女,将彼此带出地狱。”
未尽之言,便在女孩凑近前者耳根的低语中逐一阐述。
......
与此同时,阴冷的囚室内。
皮鞭撕裂空气的声音已然停歇。
夏洛蒂被重新丢回冰冷的石面,就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新添的鞭痕交错在旧伤之上,火辣辣地灼烧着神经,脸颊一侧高高肿起,唇边破裂,渗出的鲜血染红下颌,让皙白与血色交织,无比脆弱,又无比艳丽。
红衣主教站在几步之外,胸口微微起伏,并非因为劳累,而是因为愤怒与挫败。
他用尽了羞辱与疼痛,甚至试图毁掉她说话的“工具”,可自始至终,除去压抑的闷哼,他甚至没听到一句求饶,更没有等到期待的忏悔。
金雀花前线的军官有意在此地就草草处决少女,以防迟则生变,可教皇予他的谕令却是让他将这魔女押回伊塔利亚,这几日,他已经和那些野蛮的日耳曼人打了数次交道,得益于教皇的权威,方才让对方松口。
可偏偏,眼前的身影始终不曾低下头颅,俯首认罪。
那双朱赤的眼眸,即便在如此狼狈的状态下,依旧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令他无比恼火的怜悯。
仿佛在说:看啊,这就是你所能做的全部。
“冥顽不顾!”
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主教的喉嗓因压抑的怒火而有些扭曲。他意识到,单纯的肉体折磨,似乎无法摧毁这个“魔女”的意志,除非用上非常的手段。
两侧的士卒闻声将少女从邢架上押离,关入早已置备在外的囚车。
“等着吧,魔女,等到了佛伦萨,你就没有再开口的机会了。”
主教的讥讽愈渐渺远,薄弱的五感中,夏洛蒂能感觉到,她已经离开了这座监牢,在某个颠簸的交通工具上。
这份感触太过熟悉,几乎在转瞬间,她就想起了,那日,己身脚踏甲板,纵横海上的恣意。
所以,是打算把自己押往伊塔利亚吗?
这倒是个好的归所,在哪里起始,就在哪里结束。
蜷缩在黑暗中,少女浅浅抬起指尖,轻点肿胀的脸颊和破裂的唇角,指尖传来的触感一片狼藉。
很好。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伤痕与苦难皆是点缀,这副凄惨的模样,正是献给此身最好的妆容。
她闭上眼,不再去理会身体的痛楚,开始在脑海中勾勒三日后的场景,拥挤的人群,嘈杂的呼喊,堆积的柴薪,以及冲天而起的烈焰。
那将是她的终幕,也是夏洛蒂这个名字,真正漫及这片土地的起始。
只是,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一个细微的、不合时宜的念头悄然划过——
艾玛,那个傻姑娘,在得知她的处境后,会有怎样的神情?
是无助的啜泣,是心死的绝望,还是单纯的软弱?
罢了,再怎么样,都已与自己无关。
这个念头轻如羽毛,甚至未能在她心湖中荡起一丝涟漪,便沉没了下去。
不知几个日夜,伴随一阵剧烈的颠簸,脚下的这艘帆船终是靠岸,再有士卒将她解押下船,得见天日。
教堂林立,圆顶的塔楼遍及左右,这里即是佛伦萨,伊塔利亚的首都。
目无波澜,可恰在这时,那沉寂已久的心声再一次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