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在佛伦萨的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古老的街石,发出压抑的闷声。
街道两旁,好奇或麻木的民众被士兵拦在外围,目光复杂地投向这辆特殊的囚车,投向内里那个黑发凌乱、伤痕累累却依旧脊背笔挺的少女。
夏洛蒂半阖着眼,对外界的注视恍若未觉。肢体的伤痛不住传来尖锐的信号,但已既知自身的结局,又何必再多展示己身的狼狈。
即便是她,也是有些小小的好脸面。
囚车停靠,旁侧的士兵将她粗暴地拽下囚车,押解着穿过一道又一道戒备森严的拱门,最终推入一座最为宏伟的教堂主殿。
殿内极高极深,穹顶绘着繁复的宗教壁画,天使与圣徒的目光似乎皆从高处俯视下来,予人无形的压迫。
便在大殿的尽头,高高的圣坛之上,端坐着一位身披纯白礼袍、头戴冠冕的老者。
那便是教皇,世俗与信仰权力的巅峰。
他面容苍老,皱纹深深烙在脸上,一双眼睛却分外锐利,纵然未手捧经书或权杖,单是平放在膝上,便有肃然的气势。
在其身侧,肃立着数名红衣主教,包括那位曾在监牢中对她用刑的主教,此刻他正微微垂首,姿态恭敬,仿佛之前的暴戾从未存在,唯有语中邀功般的急切依旧。
“圣座,亵渎者已带到。”
夏洛蒂被强行按倒,跪倒在冰冷的大理石面上,教皇的目光随之落下,一高一低,视线交错。
少女虽对前者不感兴趣,但她的视线,却被其身侧一样极其突兀的事物牢牢攫住
那是架天平。
它并非由凡俗金属打造,通体呈现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悬浮在教皇手边不足一尺的空中,微有上下的浮动。
天平的两侧托盘亦是虚幻的光影构成,而托盘上盛放的东西,更是虚幻。
一侧,是一团柔和、温暖的纯白光团,仅仅是目光触及,便能让人心生宁静与向往。
而另一侧,则是一小瓶粘稠、暗沉,翻滚着不详气泡的漆黑魔药。
按照常理,光团轻盈,魔药沉重,天平本应向魔药一侧倾斜。
然而,眼前的情景却截然相反,
那盛放着光团的一端,此刻竟使得另一侧的力臂向下倾斜,而盛放着浓稠魔药的一端,却高高翘起,轻若无物。
几乎在夏洛蒂目光触及天平的顷刻,她脑海中沉寂已久的声音便再而泛开。
[检测到模因污染源,形态:概念扭曲具现化——‘善恶天平’]
[污染特性:混淆本质,加剧倾覆。将‘善行’定义为‘重负’,将‘恶念’定义为‘轻盈’,它是非凡能力存于此世的根基,亦是致使利益阶级、人心所欲更为割裂的要因。]
[象征罪孽的魔药,比及那轻薄、神圣的恩赐,反倒举重若轻,人心的善恶是否也是如此,教义的熏陶下许是兽面?]
原来如此。
夏洛蒂本就有感这个时代的愚昧与疯狂稍显超乎寻常,教会的权威似乎建立在一种非理性的、扭曲的逻辑之上。而现在,她找到了根源——
是非凡力量的诱导,亦或者说,是人心的动容。
天平本为衡定,若有贪婪者欲求更多,渴望将那份光鲜亮丽的恩赐置于掌中,就必须要下压另一端的砝码。为了维持这份权威,自持这份正义,既得利益者自然要将罪孽扣在另一份非凡能力的持有者身上。
可以是魔女,可以是恶鬼,只要符合他人的预设,是弱势群体的一份,那就皆可。
这份寄宿着非凡模因的天平并没有改变什么,失去它,这个时代依旧腐朽,依旧黑暗,而它只是做了更进一步的推手,催化秉性,让欺压、剥削、愚昧更为醒目,更为遥不可及。
恰有柔缓的嗓音入耳,教皇徐徐开口,拂指说道。
“迷途的孩子,你承载了太多的重量。”那目光落在夏洛蒂身上,又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天平沉沉下坠的一端,“这世间的伪善与虚妄,蒙蔽了你的双眼,让你的灵魂不堪重负,堕入歧途。”
他抬起手,指向琉窗之外。
“看,这便是证据。你的作为秽气太重,屡犯禁忌,已是最大的罪孽。它使你沉重,使你污浊,使你......背离了天国的轻盈与纯净。”
那位红衣主教适时地高声附和,声音中带着狂热:“陛下明鉴,此魔女杀伐教士,驱逐士卒,屡次蛊惑人心,其灵魂早已被‘重量’压垮,扭曲成魔鬼的爪牙!唯有圣焰,方能净化这沉重的罪孽,让她扭曲的灵魂获得释放,重归‘轻盈’!”
大殿内响起一片低沉的附和声,那些主教、骑士们的眼中,全然氤氲着坚信不疑的光彩。
夏洛蒂静静地听,静静地看。
她自是无意去辩白,因为,在这架颠倒黑白的天平面前,一切都毫无意义。
于是,她浅浅地笑出了声。
起初只是肩膀微微耸动,随即笑声越来越大,带着鲜血的沙哑,在这庄严肃穆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格格不入。
教皇微微蹙眉。
红衣主教厉声喝道:“魔女!你笑什么?!”
夏洛蒂止住笑,单单抬起那双赤瞳,直直地望向圣坛之上的教皇,望向那架扭曲的天平。
“我笑......”她的声音细碎,却分外尖锐,“我笑你们太过......”
“可怜。”
“背负着拯救他人的‘重量’,便是罪孽?沾染了施暴者的鲜血,便是污浊?言行皆为之所系,维系着这套让善行沉重、让恶念轻盈的堂皇,这样的你们又算什么?”
少女的想法已有改变,无私者的牺牲固然感动,可她更乐意去做心向的尝试。
按心语给出的信息,若是将这架天平回收,再而脱身,这一时间的片段就会回归往日的寻常,也就是注定黑暗,注定腐朽愚昧的中古世纪。
这似乎没什么不好,毕竟,从哪里开始,在哪里结束,反正,作为夏洛蒂,她已经在这个时代留够了足迹,只是——
“轰!”
教堂厚重的大门猛地向内爆开,木屑纷飞,一辆破旧的驴车似失控的野兽,撞开如数阻拦的士卒,悍然冲入了这神圣不可侵犯的大殿。
那毛色体态,皆与昔日共乘的‘战车’相近,很明显,驾车的正是琴恩。
错目望去,那头褐色的短发在疾风中飞扬,少女平日里慵懒的神情被一种罕见的决绝取代,双手死死攥着缰绳,驾驭着受惊的牲口直冲圣坛。
而站在车辕上,在颠簸中站立不稳,却迎着所有惊骇目光的,则是艾玛。
她们竟真的不畏险阻,不顾安危,天真到单单以为冲破这些兵戈,就能带走触犯权威、有损利害的自己?
夏洛蒂的确为这份勇气惊诧且动容,她见那抹桃粉入目,见那双总是含着怯懦或温柔的眼眸,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她第一眼就看向了跪在圣坛前,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自己。
“夏洛蒂......”
嗫嚅着,呢喃着,有泪花淌落,有啼声轻起,半掩着殿外嘈杂错乱的脚步。
那是曾经为她所挽救,所施恩的芸芸民众,他们竟也和女孩一般,舍弃了骨子里的屈从与愚昧,为了自己,为了这么一段投影,提起胆色,阻拦那些士卒,那些教士。
也正是因此,艾玛与琴恩才能行至殿前,来这么一趟‘劫狱’。
只是......
夏洛蒂不自禁地看向那辆可笑的驴车,看向那娇小的女孩,她的目中有重逢的喜悦,也有对己身诸多伤痕的心疼与愤懑,更有启于唇间,控诉不公的口吻。
“夏洛蒂她挽救了那么多人,为镇民们带回了儿女,为老人带回了长子,怎么可能会是魔女,怎么可能有罪?”
“世俗的善恶,应该由我们,由民众的眼睛来共同判断,而不是依靠你,你们的一派之说!”
所以,这份敢于直面,敢于挺身的胆色,仅仅只是因为两个月,一次轻薄随性的拯救?
那甚至算不上施恩,因为它本就目的不纯,只是行于口中、有别现实的谎言。
一份极其陌生的、细微的涩意,如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那片荒芜的心底,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原本可以毫不犹豫地离开,带着这架天平,返回属于她的时间。这个时代的黑暗与愚昧,与她何干?她已留下了足够深的影响。
可是......
教皇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愠怒,红衣主教更是气急败坏地尖叫:“亵渎!拿下这两个疯女人!”
士兵们反应过来,怒吼着持械涌上。琴恩猛地一拉缰绳,驴车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横,她抽出藏于车板下的短刃,护在车前,眼神狠戾,竟一时逼得那些士兵不敢上前。
但那总归是权宜之计,看着艾玛脸上纵横的泪水,看着她眼中那份为了自己不惜与过去所信奉的正确为敌......
一种陌生的、酥麻的、带着微微刺痛的情绪,悄然蔓延过夏洛蒂的心间。
是......心软了吗?
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选择。
夏洛蒂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微不可闻,仿佛只是疲惫的呼吸。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属于未来,认知稍显卓著的姑娘罢了。她也会感动,也会心软,她起初只是不甚在意,这一时间片段的投影,可当那抹桃粉再次现于跟前,少女确有感——自己的确在意着她们。
哪怕,只有一点点。
那,既然女孩们为她而来,那夏洛蒂便送她们一份......真正的“离别赠礼”。
一份能改变这个绝望世界的,微小的可能性。
“呵。”
一声轻笑从她唇畔逸出。
下一秒,她周身那看似沉重的铁链,如脆弱的麻绳般寸寸绷断。
束缚尽去。
幽森的阴影自她的足下蔓延,化作利刃,划过数众的要害。没有惨叫,没有挣扎,那些精锐的教会骑士便似被抽去了骨头般,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尽失意识。
她不再掩饰,亦不再隐藏。
一步,两步。
阴影为她开道,力量在她的指尖流淌。她所经过之处,红衣主教们狼狈后退,无人敢攫其锋芒。
她径直走到了教皇面前。
教皇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惊惧的裂痕,他试图举起权杖,汇聚华光,吟诵起蕴含力量的祷文,却发现自己无法呼入空气,喉嗓亦发不出任何声响,只能捂住脖颈,眼睁睁看着那只沾染着血污却依旧纤长的手,伸向维系着教权根基的“善恶天平”。
哒。
少女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冰凉的、非金非木的支架。
[接触模因污染源......是否立即回收?]
心田中,带她来到此方世界的骰子如是提醒,可夏洛蒂并没有将其扯落带走。
她自是拥有能力,将这些恃强凌弱的面孔撕碎,可她本意谱写悲剧,却又在岁末反悔。
于是,沉默。
于是,她回过头。
目光越过混乱的大殿,越过倒下的士兵,精准地落在了那个仍在徒劳挣扎、泪流满面的粉发女孩身上。
她对着那个傻姑娘,露出了一个分外温柔的浅笑。
她说:
“艾玛,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她伸出手,没有去碰那团象征着“恩赐”的、沉重下坠的纯白光团,而是拿起了天平另一端,那瓶象征着“罪孽”的、高高翘起的、粘稠漆黑的魔药。
拔开瓶塞。
在艾玛骤然收缩的瞳眸下,在琴恩惊骇的目光中,在教皇无法言说的震恐里——
她仰起头,将那瓶翻滚着不祥气泡的漆黑魔药,一饮而尽。
魔药入喉,想象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反而是一种极致的“轻盈感”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所有的束缚、所有的重量、所有的“善行”带来的“负累”,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洗净、剥离。
那架天平因而倾覆,盛放魔药的一端因空置反倒徐徐下沉,而另一端,那团纯白的、温暖的光团,失去了“罪孽”的平衡,反倒变得更为轻盈,更为自然。
是,她所作的——
是将“罪孽”饮下,将“重量”背负己身。
而将这份被扭曲世界视为“沉重负担”的......希望与光明,留了下来。
留给艾玛。
如果将两者都取走,那这个世界注定陈腐黑暗,一无所变,如果仅仅带走无偿的恩赐,那代价沉重的魔药亦注定了个人无法改变群体。
唯有将恩赐,将这份足以改变历史的力量予以曾蒙受欺凌、压迫的她们,才能让彼此在这方世界维系衡定,取缔教会,在安然生活的同时,从细微处开始渐进地修缮。
力量即是根据,即是权柄,势弱微小的艾玛,那些自幼受着忍辱观的民众,唯有这样,才能真正得到接纳,得到法理与名义上的正确。
非凡力量对于她们而言,是必要的。
于此,时间的分秒逐渐迫近零点,少女的身影也逐渐消褪,愈渐不明。
属于她,停留在这个历史片段的结余走到了尽头。
“等等,夏洛蒂,你,你在说什么!”
粉白发的女孩匆匆上前,却只是触到了无实体的光影,触到了友人身后的墙檐。
“我说过很多,很多遍。”
“艾玛,没有人,是离开一个人,就无法生存的。”
“就如最初的言语,我是魔女,必须饮下毒药,付诸代价才能换取力量的魔女,而现在,身与心皆告诉我,需要偿还。”
夏洛蒂伸出指尖,轻轻撩起艾玛脸侧的碎发,轻柔且细腻。
“你,你要离开?去哪里?我陪着你一起!”
有湿意淌落在指节,一点一滴,愈发悲戚,可少女只是摇头,只是低语。
“艾玛,你还记得,我送你的怀表吗?”
艾玛慌忙取出那枚做工细致的怀表,亦有心将之递还给前者,然而——
“做不到的,艾玛,它,是属于我那个国度,刻画记忆,留足时间的工具。”
“我是属于你们只此的奇迹,可望而不可及,可以记住我,但不必留恋我,这份......”
“恩赐予你。”
“这瓶毒药,予我......”
“用它,去追逐你所希冀的那个未来。”
阴影在她身下汇聚,仿佛一张温柔的网,接住她下坠的身形,随即连同她一起,缓缓沉入地面,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架悬浮的天平,一端空空如也,另一端,那团纯净的、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恩赐之光,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辉,静静地,悬浮在呆立当场的艾玛面前。
哒。
怀表跌落于大理石板,脆声作响,却罕见地没有一丝碎裂。
艾玛如今拥有了,她所梦寐以求,能改变自身处境,能不再无用,不再帮不上忙,无需偿还代价的力量。
恩赐予以一身,她可以是魔女,也可以是圣女,但绝不会再是昔日那个依偎在夏洛蒂怀中的小笨狗。
咔。
是抵近的脚步。
依旧是黑发赤瞳,身形高挑,似是故人从未离去,只是轻浅的一声玩笑,可艾玛却顷刻做了否决,蹙起横眉。
“你,不是她。”
凝望着女孩坚决的眼色,自知败露的少女撤去伪装,淡去白雾,重新做回那个飒然如风的琴恩。
“这都是,你和夏洛蒂,早就商量好的?”
“大抵是吧,她没能完全了解我,但也给了我自由的构想,当然,这或许同样在她的算计之内。”
琴恩挑起指尖,抵住下颔,兴致乏乏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她的想法究竟如何,但成为魔女,的确要支付代价,时间作为代偿,恰恰合适。”
“自从那天的刺激后,我知晓了父亲的存在,为此,也有愧于她。她并没有交托什么委托,只是给了我一个合适的借口,她说,若是这么做,若是拟造她的神思与模样,说不定就能——”
“瞒你一辈子。”
“只可惜,刚一开始,就遗憾地露陷了。”
闻此无言。
良久,良久,才有一声低泣徘徊不散。
她骂:
“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