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栏外铁窗已将视线分划,联排的尖顶矮楼亦覆上冬日的白绒,沉于迷蒙涌雾的天色。
是,她并未死在战场,而是拼杀至最末,力竭而跪倒,方被金雀花的士卒胆战心惊地擒获羁押,从始至终,那些法兰西斯的怯懦之徒都不曾为己松开一道门缝。
如今,这方铁窗正是前者临时在他国领土圈划的监牢。
很幸运,她是这监牢中为数不多的住客之一,得以独享这间狭窄却相对干净的单人囚室,很不幸,东窗事发,昔日她带领姑娘们驱逐骑士、再获自由的海上事迹竟被一位随军的教士认出并上报。伊塔利亚教廷的鬣狗们闻风而动,迫不及待地跨越国境,要将她这颗“毒瘤”置于他们神圣的审判庭下,用她的鲜血和哀嚎来装点教权的威严。
两方敌众合二为一了吗?
真是,恰到好处。
的确,失去自由,沦为阶下囚,生死操于他人之手,这样的处境无疑绝望,可对于夏洛蒂而言,愈是宏大悲怆的死亡,愈能扩大她在这方时间的影响。
所以,她甘之若饴。
沉重的铁门从外敞开,刺耳的吱哑入耳,暂缓了她的思绪。
几名身着军服的士兵率先涌入,分立两侧,眼神警惕而冷漠。随后,一抹刺目的红缓缓移入这昏暗的囚室。
那是位红衣主教。
他年约五旬,面容肃穆,皮肤因长期养尊处优而显得过分苍白,眼袋深重,一双灰朦的眼眸似结冰的湖面,毫无温度。
其手捧厚重的经书,指尖细细摩挲着页边镶嵌的饰角,目光单单落在少女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或是一头亟待驯服的野兽。
“迷途的羔羊,”主教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蔑,“你在尘世犯下了亵渎神明、煽动叛乱、双手沾满鲜血的罪行。如今身陷囹圄,可是天主的警示与召唤。”
夏洛蒂抬眸,朱赤的瞳孔在昏暗中若不息的余烬,平静地迎上那道视线。
这目光太过平淡,太过澄澈,竟刺得主教微微退却。
于是,他不再言语,只是朝着身旁的士兵沉沉颔首。
两名士兵上前,粗暴地将夏洛蒂从地上拽起,拖到牢狱的中心,那里早已立好一具粗糙的木制刑架,上方悬挂着浸过盐水的皮鞭和数件形状可怖的铁器。
主教再而发问,这一次,语气更具胁迫,更为尖利,“承认你的罪行,忏悔你的过往,乞求天主的宽恕。这是你唯一通往救赎的道路,魔女!”
默然无声,良久,方有清丽的喉嗓泛开。
“魔女?”
少女重复着这个词汇,明明声音早已因干渴与虚弱沙哑,却仍保持着清晰的语调,仿佛只是在探讨一个陌生的词缀。
她问:
“主教大人,您口中的魔女,究竟是何模样?”
主教灰眸一凝,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问,他习惯于恐惧与顺从,这种平静的质疑让他有感不适。
于是,再而开口。
“蛊惑人心,反抗权柄,行不洁之事,引灾祸降临——这便是魔女的行径,也是你的作为!”他挥动手中的经书,语气笃定,仿佛在宣读不容置疑的律法。
“蛊惑人心......”夏洛蒂柔声呢喃,目光掠过刑架上的皮鞭与铁器,最终落回主教的眉目,“我不过是告诉那些被骑士欺凌、被当作替罪羔羊的姑娘们,她们可以不必忍受,可以拥有选择,可以申诉冤屈。这,便是蛊惑吗?”
“反抗权柄?”她继续道,嗓音渐弱,却字字清晰,“当权利不再庇护弱小,反而成为施暴的帮凶时,反抗它,何错之有?难道天主教导我们,便是要对不公与暴行逆来顺受?”
主教脸色沉了下去,厉声打断:“巧言令色!你煽动她们逃离应有的归宿,是秩序的破坏,更领军踏足战场,释以诡力,屠戮生灵!”
不予后话辩驳,夏洛蒂单单抓住其中最大的破绽。
“应有的归宿?”浅浅勾起唇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讽刺,“是被当做玩物赠送,还是被推入火坑,亦或是......在海上任由所谓的‘骑士’凌辱?主教大人,您侍奉天主,宣扬仁爱,请问,天主可曾教导过,一部分人的‘归宿’,便是另一部分人的牺牲品?”
“放肆!”主教猛地踏前一步,面上因怒气泛起不正常的红,“你竟敢妄议天主的旨意!那些女子若非本身不洁,何以招致祸端?她们的顺从,便是对自身罪孽的洗涤!”
老人举起教典,似有华光汇聚于一身,证明那恩赐的所在。
“天主予我恩典,亦指引我降罪于魔女,这是法理与主的意。”
然而——
“啊......原来如此。”少女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于是微微颔首,顺从地予以认可,“在您看来,受害者之所以受害,便是其原罪。施暴者之所以施暴,便是代行......神罚?”
她顿了顿,忍受着伤口被牵动的刺痛,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声音拔高,确保在这寂静的牢房中,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入众人之耳。
“我救下的,是一群被冤枉、被侮辱、被剥夺了一切的姑娘。我给予她们的,不过是一个逃离地狱、争取活下去的机会。而我手上的血,则来自企图将她们重新推回地狱的屠夫。”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面无表情的士兵,最终定格在主教那光鲜亮丽的衣着上。
“主教大人,请您明示,我,救无辜者于水火,抗暴虐者以刀兵——”
“究竟何罪之有?何以......被您称作魔女?”
囚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与压抑、粗重的呼吸。
主教死死地盯着目中的少女,胸膛起伏。
他准备好的斥责与教条,在她这番逻辑清晰、直指核心的反问下,竟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他不能承认那些姑娘是无辜的,那只会动摇教会维护的等级秩序,更不能承认反抗暴政是正当的,那会颠覆权力的根基。
他唯一的武器,只剩下暴力与污名化。
“......魔女最擅长的,便是伪装成无罪,用看似合理的言辞引诱灵魂堕落。”主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你的诡辩,恰恰证明了你的本质!”
“若非如此,你一介女子,岂能率领士兵,在战场上百战百胜?用刑,直到她承认自己的罪行,撕下这伪善的面具!”
皮鞭如期落下,对准那张姣好的俏脸,对准那不断吐出“悖逆”之言的唇。
呼啸的风声与刺骨的灼痛涌入,鲜血亦是溢流,夏洛蒂不曾吭声,不曾求饶,仅仅别过眼,任苦痛将此身折磨得更为破碎。
若是需要,她足以预支存续的时间,来减缓这份痛苦,痊愈那些伤痕,但,那并没有必要。
少女需要的,便是极尽此身的凄惨,塑造牺牲的悲怆,好做那真正无私的‘圣女’。
何况,皮肉之苦,只是前者无奈的妥协。
她怜悯这些驽钝之人的盲目,亦对这幕人间毫无动容,毫无留恋。
......
视线倒回。
遥远的后方,那间点着温暖烛火的小屋,正低头缝补衣物的艾玛,指尖猛地一痛,针尖再次刺入皮肉,任血珠渗出,染红了浅色的布料。
她怔怔地抬起手,看着那抹鲜红,一股没由来的、撕心裂肺的心慌,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女孩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望向加来城的方向。
夜色尚未降临,天际却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翳。
紧跟着,有急匆的脚步推门而入,带来彼此皆不愿耳闻的噩耗。
“艾,艾玛,夏洛蒂她,她在城前被金雀花的军队俘虏了!那些教廷的教士还,还说,要在近日审判行刑!”
咔哒。
穿着细线的针头自指尖划落,沉沉坠入地板。